在11月初举行的第九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高峰论坛上有一场题为“守望科幻产业黄金时代”的对话,科幻界重磅人物悉数到场,畅谈各自的观察思考和切身体会,大家一致认为随着《流浪地球》的上映,真正的科幻元年即将开启。大刘相信中国科幻影视的黄金时代会在五年左右的时间内到来;姚海军在表达谨慎乐观态度之际,也表示中国科幻电影有机会赢得更广泛的国际认同;王晋康则以“国强则棋强”的道理比喻中国科幻,认为只要中国崛起的进程不被打断,中国科幻电影前途光明。谈起科幻电影,市面上流行着很多似是而非的说法,反映出不少业者对“科幻”的认识可能无法匹配即将到来的黄金时代。本文试图辨析一些我们谈论科幻电影时的常用词汇,把一些思考认识稍稍捋一捋。【关键词1】元年我们从这个老梗说起。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在2014年的星云奖科幻电影论坛上,著名科幻作家潘海天预言2015年将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因为当时预计会有四部科幻电影将在2015年上映。后来我们没有看到那四部电影,再加上紧接着是《三体》电影不停跳票,于是这个“元年”就成了个“怨念”,常常被媒体上的聪明人拿来嘲笑中国科幻电影的梦想;而另一方面也有老一辈人批评说,中国科幻电影早就有了,远的如五六十年代的《十三陵水库》《小太阳》、八十年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错位》等等就不说了,至少八零后的集体记忆《霹雳贝贝》等等应该是站得住脚的科幻电影,现在还提“元年”概念是对老一辈的不尊重。也有人说元年的提法不但对老一辈不尊重,对华语科幻电影的当下实践似乎也熟视无睹:近年来的《机器侠》《全城戒备》《逆时营救》《催眠大师》和今年夏天票房丰收、口碑超赞的《超时空同居》这些电影难道不是正宗的科幻?《珊瑚岛上的死光》(1980年 / 中国大陆 /张鸿眉)《霹雳贝贝》(1988年 / 中国大陆 /翁路明、宋崇)《机器侠》(2009 / 中国大陆 /刘镇伟)提出“元年”的概念当然表达了新一代人的某种舍我其谁的自豪,但炒作这个概念则反映出中国人的某种好大喜功。科幻电影是最赚钱的电影类型之一,而且还可以代表一个国家的工业水准、科技水准和想象力水准,所以事关民族自豪感、是大国崛起的形象担当,同时还和中国价值观的表达与输出密切相关,所以人们都觉得必须要有科幻电影,从商业大片到独立中低成本制作我们都大量需要。无奈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元年”概念不胫而走,反映的正是这种迫不及待。我们呼唤“元年”,其实是在呼唤一部具有开拓意义、从而具有象征意义、商业上极其成功、从而影响力巨大的中国科幻电影,它不但是中国创意、中国制造、更能击中时代的痛点、表达时代的精神,或者反过来,用一个时髦的词叫为时代精神“赋能”。我们希望这样的电影来推动电影工业、并且引领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呼唤更像是一种“申奥”心态,本质上是在呼唤中国人在当今时代错综复杂的人类事务中,不但赢得全球吃瓜群众的点赞,更能以先锋的姿态挑起某种担当。《三体》似乎符合这个期待,但是电影版《三体》掉进了时空漩涡没有如期抵达,现在似乎整个人类都在翘首期盼《流浪地球》。2016年,游族影业宣布无限期搁置《三体》电影项目从2014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年头。随着《流浪地球》定档2019年大年初一,猛然间“元年”就有了盼头。但我们必须明白,电影工业呼唤“元年”,是希望从此以后持续出现大投资、高票房的重工业科幻电影,而资本并不这样想,他们对市场往往都抱着“有坑让别人先跳”、“等别人成功了再踩到他们肩上去”的投机甚至鸡贼心态。他们面对的是股市而不是星辰大海、浩瀚苍穹。有一个流传甚广的伪问题:中国为什么做不出科幻电影?有人说是因为国民的科学素养不够。我们知道美国科幻电影的第一个黄金时代是1950年代,他们拍出《金刚》是1930年代,德国人弗里茨·朗的《大都会》首映于1927年,法国人乔治·梅里爱则在百多年前就制作了《月球旅行记》,那部电影的画面已经成为科幻电影的标志性图像,科幻电影的源流也是从电影诞生之初即已开启,难道说百多年前西方人的科学素养已经比今天的我们更高吗?要知道即使在今日美国,也还存在大量的宗教势力反对学校讲授进化论呢,显然“国民科学素养说”是站不住脚的。科幻电影的基础也并不是所谓科学理论。只要多看几部电影就知道不是——《月球旅行记》有什么科学理论?《月球旅行记》( 1902 / 法国 / 乔治·梅里爱)还有一种说法是中国电影的工业水准不行、流程管理没法比肩好莱坞。这一点似乎同样可以用上面的话来质疑。其实《长城》《美人鱼》或者《邪不压正》、以及徐克电影们的特效难道不够工业水准吗?再说乔治·卢卡斯在1975年开始筹备《星球大战》的时候,好莱坞的特效行业已经衰落,投资方二十世纪福克斯甚至已经关掉其特效部门,他只好靠自己拉起团队死磕,“工业光魔”是这样诞生的。这说明什么难道不值得深思吗?还有个广泛流传的似是而非的说法,即电影里的中国人穿上太空服就让人觉得违和。其实在很多的中国电影里面,都有那么一些拿腔拿调的医生、科学家角色,那种虚假的表演非常违和,这当然不是中国没有医生和科学家。中国人早就进入了太空,为什么中国人在电影里不能穿太空服?我想起一个革命故事《红岩》里面的桥段。重庆地下党人甫志高去送江姐,穿着西装,却扛着皮箱,这个漏洞被国民党特务识破,为什么?因为甫志高的服装不接地气,他的行为暴露了他的身份。那时候的中国,穿西装的得是多么有钱的人,怎么会自己扛皮箱走在大街上呢?所谓“接地气”,需要的不是科学,而是常识。一部糟糕的电影必然涉及表演、剧情、台词、甚至布景灯光这些要素的某些方面或全部都让人感到虚假,这当然也不是科幻电影本身的问题。Angelababy,《独立日2:卷土重来》吴亦凡,《星际特工:千星之城》我们现在呼唤一部“元年担当”,似乎只要有一部成功的作品,上面提到的那些“为什么拍不出”的问题就立马都解决、或者不攻自破了。这或许掩盖了问题的真正实质。只要看一看近几年那些贴着“科幻”标签的中国影视作品就多多少少能明白,中国科幻电影不是没有、而是质量不够好;电影拍得不好,不是因为中国人缺乏科学素养、也不是电影特效不行,而仅仅是因为核心创作者缺乏讲个好故事的能力,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对“科幻”二字核心价值的诸多误解,本文后续将一一道来。如果说好莱坞科幻大片相当于金字塔的塔尖,那么这个塔尖赖以存在的基础是什么呢?是科幻文学两百年的沉淀、电影工业百年积累和电影教育的普及,是创作者和观众欣赏习惯的共同进化。我们现在呼唤一部“元年担当”,似乎是在希望先造出塔尖,以此带动(或叫“倒逼”)电影工业技术、创作人才和市场观众都快速成熟。《流浪地球》根据刘慈欣同名小说改编,由吴京主演,定档2019年2月5日可以肯定的是,一旦《流浪地球》成功,必定会催生一波国产科幻影视项目的落地操作,但它能否像《星球大战》打给好莱坞的鸡血激励《异形》《银翼杀手》《终结者》等等一大波科幻佳作持续涌现那样,为我们带来持续的惊喜呢?这个或许并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或许是,必须要有大量的、持续的、不同风格和多种投资规模的科幻电影实践,才可能如王晋康老师在星云奖论坛上期待的“中国科幻电影的河流不再断流”,那时候我们才可以谈论什么是真正的科幻电影元年。【关键词2】“科幻”标签记得2016年星云奖曾经设立了科幻电影奖,当时提名选报的、自本世纪以来的、贴有“科幻”标签的中国电影共有两三百部,大家都觉得很好笑:不可能吧?后来星云奖内部搞了个简单粗暴的“科幻指数”把这几百部科幻电影过滤了一遍(这个话题可以另写一篇),总之那次最后获奖的是2015年的《九层妖塔》和2008年的《长江七号》等等。2016年全球华语科幻电影星云奖,陆川凭《九层妖塔》获最佳导演奖这些电影我们肯定不能说它们不是科幻电影。从这个意义上看,即使尚无惊天动地的商业大成功,也确确实实有很多的影视制作人在尝试科幻,哪怕“很软”或者“只是披了一层科幻的皮”、或者只用到了一点点“科幻元素”、有一点点“科幻的设定”等等。所以我们也会看到很多辣眼睛的影视项目都贴着“科幻”的标签——比如在某个视频网站上搜“中国科幻”的时候,曾经看到“济公外传”一类的作品也打上了“科幻”的标签,这个事情当然反映了科幻电影的需求大于供给,致使各种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都想蹭上科幻的热度,同时由于有关方面的监管,很多怪力乱神的影视作品也尽量拉上“科幻”的幌子、加点科幻的“元素”以蒙混过关。《活佛济公》的“科幻”标签其实并非济公故事不可能与科幻嫁接,科幻从来就是不停地在颠覆认知、扩展边界。话说在英美等国的科幻影历上,功不可没的B级片以及与之对应的大量科幻电视剧,如《神秘博士》《阴阳魔界》《X档案》等等,它们都具有悬疑惊悚的“怪力乱神”气质,更不用说现代科幻剧集《超感猎杀》《怪奇物语》以及思想深邃、表达方式欢乐而恶毒的科幻动画《瑞克与莫蒂》等等长期霸屏,都有着匪夷所思的非正常人类基因,所以对于扩大泛科幻的类型边界而言,能把传统中国的济公、水浒、封神、甚至金庸跟科幻嫁接起来,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把小孩子吓到“躲在沙发后面”的英国老牌科幻剧《神秘博士》美国科幻惊悚剧集《怪奇物语》,其剧情、演出和配乐致敬了许多80年代的经典电影、剧集《瑞克与莫蒂》由于其荒诞与思想深邃,广受追捧总之这些年声称在做科幻电影、要做科幻电影的人们越来越多了,他们有的在大胆探索,有的只是探头探脑,不过大家似乎都达成了一种共识,即“不做硬科幻”,这句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等《流浪地球》上映之后看看行情再说”。大家还有另一个共识是都觉得可以先弄点软科幻,似乎“软科幻”就容易蒙混过关。什么是软?什么是硬?其实在谈到科幻电影时,不光“软”和“硬”我们常常掰扯不清楚,很多基本概念更是稀里糊涂的,所以大家谈论起科幻来往往鸡同鸭讲,混乱而不自知,比如——科幻到底是一种类型、题材、主题、还是元素?【关键词3】类型、题材、主题我们常常听到有些电影从业者说我们在做一个科幻“主题”的电影。有时候这句话里面的“主题”二字会变成“题材”、“类型”,或“元素”。那么科幻电影到底是一种类型、还是一种主题、或题材、或者是由一堆特定的元素符号构成的呢?回答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实际价值呢?一般电影理论把科幻简单归为一种类型,但是严格说来,电影的“类型”应该是可以明确界定、甚至有固定模式的:比如爱情片可以简单归纳为“他遇到她、爱上她、两人阴差阳错出现误会、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诸如此类的模式;公路片可以简单归纳为“主角走上一段旅程,途中结下了友谊、发现了自我、最后得到了成长”等等;西部片一定就是发生在美国西部开发时期,一定有牛仔来到无法无天的蛮荒小镇,与一个美女相爱、遭遇恶棍和印第安人,最后会惩恶扬善等等。唯独科幻电影很难用一两句话来概括定义(不信你试试?),因为“科幻”这个概念本身就没有统一的定义,它是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似乎只能在同道之间意会而不能与外人言传,所以才搞得大家时而叫“科幻题材”、时而叫“科幻主题”、时而又叫“科幻元素”“科幻皮”……因为大家对“科幻”跟电影到底是什么关系都有点雾里看花。电影教科书把科幻电影当作商业电影的一种类型,但这些书很少谈到:科幻不是一种叙事类型(公路片、青春片)、也不是风格类型(黑色电影、实验电影)、不是体裁类型(音乐片、歌舞片、动画片、纪录片)、不是题材类型(政治、伦理、战争、农村、侦探、黑帮、军营、民国)、不是主题类型(成长、友谊、背叛、救赎、弑父),所以我们无法找到科幻电影的叙事公式或成功模式。疯狂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制作出来的“科学怪人”那种“疯狂科学家制造出高科技魔鬼来祸害人类”只是一百年前最老套的科幻叙事模式之一,而我们现在知道,“科幻”真正的魅力更多的在于它是一种体验(类似于惊悚、恐怖、喜剧、悲剧),换句话说,科幻电影需要的“科幻感”是一种感觉,它更多的是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所以科幻电影没有固定题材、也没有固定主题、更不是简单的一堆元素的集合——除了都具有某种“科幻感”之外,你能归纳《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跟《彗星来的那一夜》和《火星救援》《Her》《盗梦空间》有什么共同点吗?说到“元素”,一部电影即使全由机器人和火箭飞船组成,它也不一定就是科幻,比如《星球大战》还被一些原教旨主义者否认是科幻呢,但《新希望》一开场就给了我们巨大的惊奇感,并且在故事中不断刷新我们的颤栗。既然科幻在本质上是一种审美体验,科幻电影就需要跟其它类型、特别是叙事类型嫁接交叉才能完成故事,所以并没有单一的、纯粹的“科幻”电影,比如《星际穿越》是太空探险题材的、涉及末日和亲情主题的科幻电影,而《星球大战》正传三部曲是太空歌剧类、弑父主题的、青少年成长故事;《太空堡垒卡拉狄加》是太空背景下的、政治题材的公路片等等。搞清楚了科幻是一种审美类型,那么这种审美体验的核心是什么、或者说,怎样去做,才能做出正宗的科幻电影呢?

当我们谈论科幻电影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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