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于未来的科技新闻中,没有什么比“量子霸权”这个词更让人既兴奋又焦虑的了。媒体常常描绘这样一幅图景:一种全新的、拥有神一般算力的机器即将问世。在它面前,我们现有的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就像算盘一样原始。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普遍的担忧:如果量子计算机真的那么强大,那保护我们银行账户、电子邮件和国家机密的加密锁,在它面前岂不是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难道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醒来会发现全球的数字防线由于某台量子计算机的启动而瞬间崩塌?
这个担忧并非完全是杞人忧天,但现实情况要比电影情节复杂得多,也让人安心得多。量子计算确实是一场革命,但它离真正威胁到你的钱包,还有很长一段布满荆棘的路要走。
要理解这种威胁,我们首先得明白量子计算机为什么如此特别。
你可以把我们现在使用的经典计算机想象成一个极其勤奋的走迷宫选手。面对一个复杂的迷宫,它只能一条路一条路地尝试。如果遇到死胡同,就退回来再试另一条,直到找到出口。只要它的速度足够快,总能解决问题。我们现在的加密技术,本质上就是设计了一个极其庞大复杂的迷宫,大到让现有的计算机就算跑到宇宙毁灭也走不完。
然而,量子计算机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数。它利用了量子力学中那些违反直觉的奇妙特性,比如叠加态。这使得量子比特不像传统的比特那样只能在0和1之间二选一,而是可以同时处于0和1的状态。
回到迷宫的比喻,量子计算机不再是一只只身探险的老鼠,它更像是一股水流。当它进入迷宫时,它会同时涌入所有的岔路口,瞬间探索所有的可能性。这意味着,对于某些特定类型的问题,量子计算机不需要像经典计算机那样花费指数级增长的时间,它可以在惊人的短时间内找到答案。
这正是让密码学家们夜不能寐的原因。
我们目前互联网安全极其依赖的一类加密基石,比如广泛使用的RSA算法,其安全性建立在一个数学难题之上:将一个极其巨大的整数分解成两个质数是非常困难的。对于经典计算机来说,随着数字变大,这项任务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但是,早在1994年,数学家彼得·肖尔就提出了一种量子算法。理论上证明了,如果有一台足够强大的量子计算机运行这个算法,它分解大数的速度将呈指数级加快。原本需要经典超级计算机耗费上万年才能破解的密码,量子计算机可能只需要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就能搞定。
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世界末日的丧钟。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我们确实应该现在就去银行把现金取出来藏在床底下。但幸运的是,理论和现实之间横亘着巨大的工程鸿沟。
制造一台量子计算机的难度,不亚于在针尖上建一座摩天大楼。
量子比特是出了名的“娇气”。它们极其不稳定,外界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比如一度的温度变化、一丝微弱的电磁波,甚至是宇宙射线,都会导致它们瞬间失去那种神奇的叠加状态,退化成普通的比特。这种现象在物理学上被称为退相干。结果就是,计算还没完成,量子计算机就已经开始在那儿胡言乱语,输出一堆错误的结果。
为了让量子比特乖乖听话,科学家们必须把它们放置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极低温环境中,还要用极其复杂的装置来屏蔽外界干扰。即便如此,目前的量子计算机仍然充满噪声,计算时间稍微长一点就会出错。
要运行肖尔算法来破解真正有意义的加密密钥,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几十个或几百个量子比特,而是可能需要数百万个高质量的、能够自我纠错的逻辑量子比特。而我们目前最顶尖的量子计算机,虽然在特定任务上超越了经典计算机,但距离破解实用密码所需的规模和稳定性,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这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这场矛与盾的较量中,防守方并没有坐以待毙。
在量子计算机还在蹒跚学步时,密码学家们就已经开始未雨绸缪,研究全新的加密防线。这个领域被称为后量子密码学。
科学家们正在设计基于全新数学难题的加密算法,这些难题不再依赖于大数分解,而是基于格理论、多变量方程组等更复杂的数学结构。对于这些新问题,目前的量子计算理论并没有特别的优势,它们在量子计算机面前依然坚不可摧。
全球的标准制定机构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筛选和标准化这些新的抗量子算法。在未来的几年里,我们的互联网基础设施、银行系统和敏感数据将逐步迁移到这些新的加密标准上。这就像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洪水,我们正在提前加固堤坝和升高地基。
所以,量子计算机确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它终结了我们对现有某些加密技术的依赖。但这绝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数字灾难。这是一场漫长的技术马拉松,是物理学、工程学和数学之间的一场精彩博弈。在这场竞赛中,人类有足够的时间和智慧来筑起新的安全长城。你的银行密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是安全的。
来源: 张天缘的科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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