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中国的唐三彩陶器,以其斑斓釉色和灵动造型,在世界陶瓷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这些独具匠心的艺术品却在公元9世纪后突然从历史舞台上消失,成为绝响。三彩陶器的消亡,其实远比表面现象复杂得多。
安史之乱后,北方陶瓷产业遭受重创。根据《旧唐书》记载,"巩县窑场尽毁,工匠星散",曾经掌握核心技术的窑工在战乱中失去踪迹。在唐末黄巢起义期间,长安城内的官窑被彻底焚毁,秘传的釉料配方也随灰烬飘散。在五代时期,虽偶有三彩烧制,但根据《宋会要》的记载,建隆二年(961年)官府征调工匠时,"善三彩者十不存一"。
宋代定窑遗址出土的陶范能够显示,窑工曾尝试复烧三彩,但釉色浑浊暗淡。科技检测表明,宋人未能掌握唐代釉料中铜、铁、钴等金属氧化物的精确配比,更遗失了三彩特有的"二次烧成"工艺。至于元代卵白釉陶器上的斑驳釉色,更不过是唐人技艺的模糊倒影。
到这里有的人也许会问,辽代不也是有三彩的吗,为什么辽代的三彩技艺没有传承下来呢?
事实上,辽代三彩并非唐代工艺的简单延续,而是契丹贵族在文化认同与实用需求驱动下的选择性继承。辽初通过掳掠河北邢窑、定窑工匠获得釉陶技术。辽宁法库叶茂台辽墓出土的三彩摩羯壶,其铅釉配方与唐三彩高度相似,但胎土改用辽地特有的高岭土,烧成温度降低约50℃。辽三彩从唐代的明器转向实用器,赤峰缸瓦窑遗址发现的带"官"字款三彩盘证明其进入宫廷用器体系。契丹人将游牧民族喜爱的皮囊壶、鸡冠壶造型与三彩工艺结合,形成独特的草原美学。辽代佛教兴盛,大同华严寺出土的三彩佛像、经幢残片显示,宗教需求维持着三彩生产。这与唐代三彩依赖丧葬市场的生态截然不同。如果要简单来说,辽三彩没有蓝色,因此辽三彩不能与唐三彩划上等号。
宋元时期三彩工艺的消亡,本质是三彩技术为更先进的技艺所淘汰。首先,三彩依赖的低温铅釉(约800℃)与宋代崛起的石灰碱釉(1200℃以上)存在代差。景德镇窑工发现高岭土-瓷石二元配方后,高温瓷的物理性能(硬度、透光度)全面碾压铅釉陶,铅釉技术沦为边缘工艺。其次唐三彩中的钴蓝釉依赖进口波斯钴料,辽代因丝路阻断改用本土钴矿(辽宁本溪牛心台钴矿遗址可证),呈色灰暗。元代青花瓷兴起后,珍贵钴料优先供给青花生产,彻底切断三彩的原料供应链。最后,磁州窑白地黑花、耀州窑刻花等新装饰技法的成本效率远超手工施釉。元代卵白釉、釉里红更开辟了单色釉美学的新维度,三彩的色块组合模式显得原始笨拙。
当然,三彩的消亡并不只是工艺技法的失传。在宋代,社会风尚由文人主导,苏轼《物类相感志》主张"器以载道",士大夫阶层推崇青瓷"雨过天青"的含蓄之美。景德镇青白瓷的兴起,标志着陶瓷美学从唐代的张扬外放转向宋代的清雅内敛。磁州窑白地黑花瓷器上的水墨意境,更与当时盛行的文人画风相呼应。
丧葬习俗的变革加速了三彩的消亡。宋人效仿司马光《书仪》,主张薄葬,三彩明器被视为"奢靡之物"。考古发现显示,北宋中期以后墓葬中的陶俑尺寸明显缩小,釉陶器逐渐被素胎陶器取代。当实用性与审美性分离,三彩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
不过,也不用过于惋惜,实际上,三彩工艺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技术片段的形式潜伏在我国陶瓷史中。金代磁州窑曾生产"宋三彩",但改用铁锈彩代替钴蓝,山西侯马金墓出土的三彩枕证明其品质已大幅退化。明代漳州窑素三彩延续了低温釉工艺,但转型为外销瓷(日本称为"交趾烧"),与中原陶瓷主流彻底脱钩。清代康熙素三彩实为仿古工艺品,使用瓷胎替代陶胎,失去唐代三彩的材质基因。
唐三彩的消亡不是简单的技术断层,而是一个文明转型期的文化选择。它如同大唐盛世的投影,随着时代光芒的转移而渐次暗淡。那些深埋地下的三彩陶器,承载的不仅是盛唐工匠的智慧结晶,更是一个时代对生命、死亡与永恒的独特诠释。
供稿单位:重庆科普作家协会
作者:河北东方学院2021级文博1班 邹沁珈
审核专家:李涵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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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重庆市科学技术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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