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洋县华阳的时候,是三月末的一个傍晚。太阳落山前点起一把火,燃烧了西边的天空,红彤彤的,时而峰峦相叠,时而波涛奔涌,时而走象飞鹰。山山梁梁,沟沟壑壑,村巷行人,鸡狗牛羊,全被镀上一层金色。
像是燃尽能量的煤球,火烧云渐渐褪去色彩,云影绣出猪、马、牛、羊、骆驼、大象、蟒蛇各色图案来。最后天空是鲜净了,却闪出两只鸟儿来,一前一后,紧紧相随,直直地飞。前边那只长长的喙朝前伸着,细细的腿儿向后蹬着,紧紧地贴住尾羽,喙与身子几乎平直为一条线,两个翅膀舒展开,微微煽动。紧跟那只,身子褪去绯红,像是洗白了的衣服,细细的腿儿先是向后伸,再是垂直下来,翅膀使着劲,显出努力的样子。它们穿过一片翠绿的松林,闪耀在我们头顶左前方,离得不远。我们清清晰晰地看到了它们头顶那坨大红,看到了前边那只尾羽夺目的朱红。
(朱鹮飞过头顶雍严格 摄)
“这不是朱鹮吗?”内中一个朋友惊叫起来。
是的,它就是朱鹮。陕西洋县是朱鹮的老家、野生朱鹮最大的家园,华阳是它们理想的生活地。
鸟中大熊猫
“鸟中大熊猫”“东方瑰宝”,这两顶光鲜的帽子戴在朱鹮头上,可谓般配极了。它们虽是中、日、韩区域性居民,但与大熊猫这个全球公民相比,似乎也不落伍,上了国庆70 华诞的彩车,当了第十四届全运会“吉祥四宝”的领队。与走过坎坷漫长 800 万年的大熊猫一样,朱鹮的命运也是曲曲折折,满载着神奇与心酸。
朱鹮属鹳形目鹮科,诞生于始新世,有 6000 万年历史,绝对是古老鸟仙了。它们的居住范围很广,除过南极洲,各大洲都有其飘逸飞翔的身影。种类多达 26 种,最珍贵的要数朱鹮和黑脸琵鹭,最鲜亮的当属闪着红色光泽的美洲红鹮。鹮科喜欢群居生活,讲排场,像美洲白鹮几千只聚在一起,飞跃时遮天蔽日,好似群鸦鼓噪,又似雷声轰鸣,真是壮观极了!
朱鹮却没那个阵仗,一则族丁不旺,二则内敛不张扬。它们不好热闹,不扎堆,时常单独或成对或呈小群活动,极少与别的鸟合群。行动时,步履迟缓;飞行时,两翅鼓动亦较慢,头、颈向前伸直,两脚伸向后,但不突出于尾外。白天活动觅食,晚上歇于大树,尽力做到不显山不露水。
它们低调内敛,温柔体贴,团结友爱。白天独自或成小群散步、觅食、休憩,很少嚷嚷,静静地干自己的事儿,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夜宿时,头颈转向背面,以喙插入羽毛;或缩脖垂头,喙靠于胸前。它们瞌睡少,经常醒来彼此亲昵,给自己理毛,还互相理。一只走近另一只,以喙碰击,发出低鸣,后者迅速呼应。若是一方抬头仰喙,另一方必以喙碰触其颌、头部羽毛。稍后,理毛者变作了享受者。
(朱鹮嬉戏蔡琼 摄)
它们与喜鹊搭伴做了“吉祥之鸟”,受到东亚人民的崇敬和礼赞,曾广泛分布于东亚各地。“朱鹭不吞鲤。”朱鹭,即为朱鹮。此乃成书于春秋时期的《禽经》所载,可见古人早早地认识了朱鹮。
这个被民间称为“红鹤”的鸟儿,端庄大方,仙风神韵。你看那一袭嫩白,点染几点丹朱,柔若无骨,清丽曼妙。头顶一抹丹红,两颊、腿、爪朱红色;喙细长而末端下弯,3黑褐色,尖头竟为红色;翅膀像是白面红里的被子,翅上羽毛红色,翅下粉红色;腿更是红得惹眼,细细长长的,像个竹棍。它们优雅地散步,优雅地飞翔,优雅地聊天,优雅地休憩,它们的一切,都是优雅的。
(朱鹮暮归王维果 摄)
20 世纪前半叶,朱鹮广泛分布于苏联、朝鲜、日本和中国东部,后来种群数量急剧下降,至 70 年代野外已无踪影,神鸟突然消失了。它们难道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
中国科学家们不甘心,坚信朱鹮生命的坚韧,期盼奇迹的出现。从 1978 年起,中国科学院鸟类学家们组成考察队,实地勘查了东北、华北和西北地区,跨越 9 省区,行程 5 万多千米。也许是人们寻找的艰辛感动了上天,上帝把仅剩的 7 只朱鹮送还给我们。1981 年 5 月 23 日,鸟类专家刘荫增在陕西省洋县八里关乡大店村姚家沟发现了两个朱鹮营巢地,有 7 只朱鹮,其中 4 只成鹮,3 只幼鹮。我国一下子成为世界上惟一分布着朱鹮野外种群的国家,引起全球生物界瞩目。7 只小生命,能否撑起种群复壮的重任?
(本文作者与朱鹮发现者刘荫增先生合影蔚文波 摄)
人们把焦虑、期冀投向秦岭南坡汉水流过的这片土地。朱鹮的消失,缘于环境污染和人类活动。找到病因,药方也就开出来了。“像对待大熊猫一样保护朱鹮!”政府采取最严格的物种保护措施,当地民众把朱鹮当亲人朋友,上下一起发力,终于把它们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生活环境舒心了,家庭成员扩大了,它们飞得更远,叫得更欢。
野外种群的扩大,为人工饲养和野化放飞夯实了基础,先前一些已绝迹的地方,又重新闪显着朱鹮靓丽的身姿。其栖息地跨过秦岭,从长江流域扩大到黄河流域,从东洋界延伸至古北界,生活在以陕西洋县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到河南、浙江、四川、北京、上海、河北、广东等地区,以及日本、韩国等国家,总数超过 9000 只。朱鹮受危等级也由极危降为濒危,40 年的艰辛付出,谱写出一段世界濒危物种成功保护的传奇。
鸟中君子
在动物的世界里,朱鹮绝对是个和平主义者。
爱情是自私的,更是排他的。大熊猫、金丝猴、羚牛为爱情打斗,搞得乌烟瘴气、你死我活。朱鹮的做派就文明多了,自由恋爱,自由组合,各自亮出吸引异性的招数。好比沈从文小说《边城》里的天保、傩送,兄弟俩同时爱上老船夫的孙女翠翠,下了决心争取,谁也不让谁,却是和和平平地,如八个神仙过大海,各显各的本事,没有阴谋,没有交易,更没有暴力。这哥俩莫不是受了朱鹮的感召?
在朱鹮眼里,爱情是圣洁的,不得沾染一点尘埃。但骨子里生出的和平因子,让它们觉得为爱情使绊子、动拳脚,是件最莫出息的事儿。恋爱时自自由由选择,大大方方追求,可一旦进了婚姻的殿堂就换了个样子,终生和睦相伴,皆不红脸拌嘴。最瞧不起鸳鸯,弹嫌它们戴一顶“花心大萝卜”的帽子。
(夫妻相悦雍严格 摄)
话说雄鸟白金,遇见同龄雌鸟蓝儿,互相动了情,出入成双,偶有拟交现象,看似好得不得了,似乎已私订终身。谁知,它俩的爱情之船,遇上了风浪,被掀翻了。仅仅持续了一年的美好姻缘,就让一只雌性红儿搅黄了,便无情地终结了。红儿小它俩一岁,靓丽大方,活泼开朗,一下子就把白金俘虏了。蓝儿尝到了落寞、孤寂的味道,可它不死心,与白金纠缠,和红儿拌嘴,使尽了招数,也换不来白金的回心转意。蓝儿绝了望,发誓不在一棵树上吊死,最后狠狠地瞪了“负心汉”几眼,扇动着翅膀,扑棱棱别离远去。但它的痛苦悲伤,犹如退潮的沙滩,很快就恢复得平展展了,依然过自家的日子,却随时留意着身边的异性。它的生命里出现了黑子,年长三岁,成熟稳重,不像白金轻浮,又能知痛知热。蓝儿很满意,接受了另一段明媚的爱情。
(地盘争夺战雍严格 摄)
在动物们眼里,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意味着安全与食物得到了最大保障。那是与爱情一样,容不下“第三者”的。我是见过两只鹰在空里鏖战,上下翻飞,喙啄爪抓。个头稍小那个落了荒,留下这片天,歪歪斜斜地逃走了。谁不想找个适宜的树杈栖息,可这样的空间有限,朱鹮间免不了发生械斗。从不下狠手,往往点到为止,可谓雷声大雨点小。彼此相向而立,“啊—啊—”叫着,嗓音急促,眼神温和,喙部交叉,头部左右摇晃,以喙互击。这时候,个头与智慧就起着定夺作用。一方承受不住时,爽快地放弃了挣扎和谋略,只是痛快地认个输,低头梳理冠羽,跳跃着让出那个中意的地盘;甚或一翅子飞走,抖掉怨恨和诅咒,到别处乐呵去了。胜利者不欢呼,不追赶,只是静静地目送,给予对手一份体面与宽宥。
(朱鹮与黄牛共享春天蔡琼 摄)
朱鹮爱好和平,不惹是生非,与大熊猫、金丝猴、羚牛、黄牛、斑鸠、麻雀等大多数动物友好相处,却有好事者故意刁难欺压,譬如乌鸦、喜鹊、山雀等竞争对手。乌鸦常将家室安置于朱鹮巢穴附近,甚至在同一棵树上。每当朱鹮觅食时,它尾在后面,追捕那些受到惊吓而落荒逃逸的小动物,甚至直接从朱鹮嘴下抢夺食物。
(朱鹮与喜鹊周勇 摄)
想象跟着一只朱鹮逍遥到两千多年前,一个叫司马迁的男人,因为说了一点公道话,被官家使了宫刑,落下一辈子耻辱和愤懑,可他没像脆弱者那样跳楼抹脖子,忍得大苦大难,终成一代史学大师。朱鹮就是动物界的司马迁啊,忍受了乌鸦、喜鹊的窝囊气。司马迁的隐忍,是为了“成一家之言”的《史记》;朱鹮则为了更好地活着,不屑于理识那些张牙舞爪的家伙。
善良温顺的朱鹮,习得了与竞争对手打交道的本领,活成了大自然中的鸟中君子,磨练出一套高妙的处世哲学。
情爱之路
“这么花心的家伙,却能落得个好名声……”同在华阳河道里玩乐,朱鹮最瞧不起鸳鸯,觉得它们轻浮放荡,没一点儿羞耻之心。
朱鹮看不起鸳鸯是有原因的。人们曾认为鸳鸯是夫妻忠诚的榜样,彼此信守诺言白头偕老,实际上它们是一帮感情骗子,即使热恋中也不忘偷偷地干些拈花惹草的勾当。
(交换爱情信物段文斌 摄)
每年 3 月至 5 月,是动物们谈恋爱的时节,好些鸟儿会以复杂多样的炫耀方式赢得心上人的芳心,朱鹮却不屑于这么做。它们崇尚简单实在,不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式,重在恋爱过程。彼此咕咕低唤,相互梳理羽毛,情意满满。雄鸟从取食地返回,落于巢旁横枝,深情凝望巢中雌鸟。得到召唤,妻子也把目光转过来,相互观望,彼此不停间低鸣“啊——啊——啊”。过一会儿,雄鸟颈部向前平伸,冠羽顺贴枕后,先慢后快,低鸣着靠近,猛地扇动翅膀,跨上妻子脊背。或是产卵前夫妻俩栖息于巢中或停歇于横枝,妻子返回家中,居家丈夫长鸣数声,并不站起。这时妻子进屋,用喙轻梳丈夫头颈、背部羽毛。丈夫慢慢起身,俯首静立,冠羽竖起,欣然领受爱妻亲昵。有时会相互梳理头部羽毛,长喙咬逗,咕咕低鸣。有的丈夫极为浪漫,会衔来一截树皮,作为爱情信物交给妻子。妻子高兴地张开长长的喙,陶醉地噙过来,久久地含着,舍不得放下。
(幸福时刻段文斌 摄)
震荡灵魂的时刻,终于来了。丈夫从侧面跨到妻子脊背,扇动着翅膀,衔住妻子头、嘴或颈部,或轻咬妻子翅膀。妻子立马呼应,尾部上翘,配合夫君压尾,两泄殖腔紧紧相挨。夫妻俩发出急促鸣叫,带着喉部颤音。一旦尽了兴,同时仰天长鸣,丈夫跳下来,与妻子并肩站立,各自膨松梳理羽毛;同时仰头张嘴,似乎要把蓄积心中的满足与倦意呼出来,叫声也微弱下来。
正如金丝猴会搞“同性恋”,朱鹮也能整出个拟交动作,很特殊的,有交配行为,却无实质进展。这常常发生在秋季,还故意大喊大叫,向同类炫耀夫妻关系稳定牢靠,警告第三者不要侥幸“玩火”。这就像雄性大熊猫通过在石头、树上撒尿做记号,召唤异性:“亲爱的,我来了,看我多有劲,尿得那么高!”同时也是正告:“识相点,这儿有主了,你
要不想破相,就赶紧走远些。”
金丝猴中的雄性亚成体组成“光棍猴”,等到足够强大了,才闯进猴群挑战家长,或拐带走几个“美人”。而朱鹮亚成体往往三五成群活动,互相接触了解,要是彼此生出感情,就结成伴侣,双双离群,寻个大树修房造屋,生儿育女,过上自足自乐的家庭生活。可世间阴差阳错的事儿也不少,它们的情爱之路也是波波折折,看不上,没缘分,便有初恋失败者,更有命背的“大龄青年”。
朱鹮是爱情专注的典型,婚姻家庭稳定,恪守一夫一妻制“家规”,堪称动物王国里的模范夫妻。一方要是夭亡,另一方坚守贞操,直到生命终结。
洋县姚家沟繁殖多年的一对朱鹮配偶生出悲剧来,妻子惨死,突然失去爱妻,丈夫顿觉天塌地陷,整日烦躁不安,郁郁寡欢,饮食不思,眼前都是黑夜。这年冬天雪多,把大地盖了个严严实实,鸟儿们都躲起来了,只有它孤独地矗立在一棵青冈树桠上,任凭狂风刮乱羽毛,雪花覆盖身子。萧萧寒风裹着声声“啊——啊——”,分外凄惨悲凉,一刀一刀割着保护站工作人员的心。
模范爸爸
我们知道大熊猫爸爸很不负责,只晓得自己享乐,从不管宝宝的事。这方面朱鹮爸爸绝对模范,自觉与妻子一起承担起孵卵、育幼重任,可谓勤劳勇敢的好丈夫、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3 岁左右,朱鹮进入恋爱成家的黄金期。每年 2 月初安家落户,到 6 月底完成生儿育女,这 100 多个日日夜夜里,朱鹮两口子相亲相爱,温馨和睦,同甘共苦,一起承领育幼的艰辛与幸福。朱鹮每窝产卵 2~5 枚,卵为卵圆形,比鸭蛋大,比鹅蛋小,淡青绿色缀着褐色斑点。自然孵化期 28~30 天 ,人工饲养孵化期 25 天。雏鸟刚出生时,上体被有淡灰色绒羽,下体被有白色绒羽,脚橙红色。
与很多鸟类不同,朱鹮的孵化重任不是由雌鸟独自完成,而是由夫妻俩轮流进行,两三小时一换班,好比站岗的门卫,很准时的。
虽说朱鹮口粗,荤素不挑,餐盘丰盛,主食鲫鱼、泥鳅、黄鳝、青蛙、蝌蚪、螃蟹、田螺、蜗牛、蚯蚓、蟋蟀、蝼蛄、甲虫及其他水生昆虫,还有芹菜、谷类、小豆、草子、叶,可宝宝的食量也不小呀,要是只有妈妈忙活着喂养,肯定累得不行。幸亏朱鹮爸爸对幼仔也是宠爱有加,极尽作为父亲的职责。
(觅食泥鳅蔡琼 摄)
生育阶段,一方外出捕食,一方留在家里孵化带娃。这样的事儿,夫妻俩轮流做,既不显疲累,还享受天伦,补充了体力。爸爸照看宝宝,妈妈就飞出去寻觅食物,返回后轻轻落在巢边树枝上,把长长的弯喙伸向巢中,宝宝们尽力将头朝上举,张开小嘴,接受母亲嘴里的食物。而那性急的宝宝往往等不及,争抢着将喙伸进妈妈嘴里。妈妈也急了,使劲抖动脖子,想着尽快把食物吐出来。之后开始换岗,妈妈卧在巢中看护宝宝,爸爸飞出去猎取食物。经过 45~50 天的喂养,宝宝就能离巢飞行,60 天后便跟随爸爸妈妈自由飞翔。这时仍然离不开呵护,要与父母一起在巢区附近活动觅食。
(朱鹮爸爸哺育宝宝赵建强 摄)
大自然是残酷的,只接纳那些健康的、适应性和竞争力强的生命。为了活下来,动物们的教子之道很严格,对自己的孩子爱而不宠,讲究方法。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朱鹮领悟得太深了,爱孩子,但绝不娇惯,正如人间父母培养出的“熊孩子”会被社会教育一样。朱鹮宝宝们会通过“打架”的方式,从爸爸妈妈那里多分得一杯羹。它们知道,获胜的宝宝身子强壮,更能经历未来生命的挑战。所以,鸟爸鸟妈只在乎赢家,并不在意“打架”过程。这与人类相似,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这个也得到了朱鹮专家刘荫增教授的确证。当年他们把姚家沟这 7 只朱鹮命名为“秦岭一号朱鹮群体”。内中有 3 只幼鸟,得到刘荫增他们的精心呵护,两只长大成活,跟随父母离巢起飞。而最小的那只,因为食物短缺,身体发育缓慢,瘦弱得很,常遭到哥哥、姐姐的欺负,差点丧了命。那天深夜 11 点,刘荫增还在巢树下录音,忽听到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担心是幼鸟不小心摔下来,他打着手电找了很久,也没有找见。第二天清晨再去,还是没有寻着。后来一个村里的小孩跑来,说他家屋后有只小鸟。刘荫增教授赶去一看,正是长得最为瘦弱的那只小朱鹮。原来父母为了照顾好身子强壮的两个子女,忍痛将它遗弃了。那只朱鹮幼鸟已是奄奄一息,眼睛无力地忽闪,身子微微地晃动,生命之灯即将熄灭。刘荫增心痛极了,决定救救这个小可怜,给它取名“华华”。把它抱回房子,拿捉来的田螺、虫子、小鱼用剪刀剪碎了喂养。过了几天,华华终于缓过劲来,饭量大了,有了精神。
后来,刘荫增教授还是觉得巢穴才是华华的家,就搭上梯子,把它送回巢里。谁知父母很冷漠,对它不理不睬,不一会儿就又被哥哥姐姐挤得掉了下来。刘荫增教授心疼地“捡”回华华,只好自己养着,几个人天天守着,像照顾自家得病的孩子。经过精心抚育,华华度过了生命里最艰难的时期,身子骨渐渐结实健壮起来。后来,华华被送往北京动物园进行人工饲养,成了国内人工饲养的第一只朱鹮。
自知之明
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然而好些人做得并不好,反倒不如朱鹮们。
八哥、画眉、鹦鹉是歌唱家,那副好嗓子是天生的。朱鹮没这天分,叫声粗短沙哑,仿佛喉咙里卡着异物,便有了自知之明,决不当王婆,自然性情孤僻沉静。除过求爱、受惊、恐吓入侵者,时常嘴巴紧闭,不言不语。古语云:“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道不言。”这莫非讲得就是朱鹮,词句简陋,寡言少语,可谁也不敢小瞧了它们。它们的身份地位尊贵得很啊。好比喜马拉雅山,往那一站,所有的山都自觉蹲下去了。
(休憩雍严格 摄)
朱鹮平时站在树上睡觉,只有繁殖季才会筑巢。它们喜欢把家建在枝叶茂密的高大乔木顶端,一巢一家,巢域分明,互不侵犯,相安无事。夫妻俩共同营巢,巢窝距地面高约 16~25 米,巢形呈上大下小的半椭球体。不讲究吃喝住房,不当喜鹊那样的建筑专家,把家整得很粗糙,选择几个树桠斜生处,噙些树枝来,横一根,竖一根,交叉搭在一起,内垫玉米秆叶、树叶、蕨类、草叶、草根等柔软物;也不像喜鹊营巢,地基选在三根树杈的支点上,沿四周垒起围墙,然后支搭横梁,进一步封盖巢顶,造个像模像样的屋顶,费时得很。朱鹮才不愿费神搭窝呢,只要能搁进半个身子,把蛋产在里边就可以了,天空就是自家房顶啊。
(朱鹮的家雍严格 摄)
喜鹊讲究营巢长期宜居,却不在意着装打扮,黑白简装最合适。朱鹮却不同,它们是太灵醒了,晓得在哪里用力,把自己打扮好,比啥都要紧。明晓自己不够强大,繁育期非常危险,装扮好自己才能迷惑天敌,保护自己和后代。这个时候,成鸟分泌出的黑色小颗粒会将头、颈、肩部洇染成灰色,变幻出深灰、浅灰、灰白。那头顶耀眼的丹红变得暗淡,那长喙尖头的红色变成铁红,那长腿的红色收敛了艳丽,像是驴友们穿的迷彩服。这身素装,隐藏了天生丽质,蒙蔽了天敌的眼睛,藏匿了哺育宝宝的欢喜,确保自己安然度过这段关乎种族延续的重大时期。
(朱鹮:我换服装啦!雍严格 摄)
等到秋天踩着鼓点稳稳地来了,漫山遍野的红黄绿,绚丽多彩,在静默中独自惊艳。13朱鹮最先感知到秋姑娘的步子,急急抹下灰帽子,摘下灰围巾,脱下灰衫子,把一年中最漂亮的衣帽穿戴上,绯红妖娆出最美的身段。
它们把家弄得粗糙,也有个缘由,那便是等孩子长大离开了,它们也都迁走了,很少再回到这个家。等到下一个恋爱期,它们又要辛辛苦苦再建一个家。朱鹮为啥不像喜鹊那样长久居住一处巢窝呢?个中原因,只有它们自己晓得。也许,修房造屋便是婚姻生活的重要部分,过程的艰辛预示着结果的甜蜜,那是比秦岭山里的“百花蜜”都要醇香了。
华阳镇子南段,是两条河的交汇处,河面展阔,水波不兴,水里是蓝蓝的天,天上是蓝蓝的水。我们静静地、好奇地观察这些可爱的精灵:这儿一只,那里一只,三五只错落着,在河边觅食、飞翔、散步,神情悠闲洒脱。大小似雁,脖子和腿长,面部鲜红,喙向下长长弯曲,羽毛洁白似雪,羽干、羽基、飞羽闪耀着朱红色光辉,红白相映,淡雅美丽。浅水觅食时,将长而弯曲的喙插入水中,觅得小鱼,啄食之;或枝头休憩,把长嘴插入背脊羽毛,任羽冠在微风中飘动;或天空翱翔,头向前伸,脚向后伸,鼓翼缓慢而有力;或在地上行走,步履轻盈,闲雅矜持。
(沐浴完毕吴康 摄)
犹如一些爱美的人喜欢讲排场,朱鹮看重打扮,讲究卫生,经常“换洗”衣服。傍晚时分,我们有幸目睹了它们“美容”的全过程:两只朱鹮站在清澈的水中,不断用翅膀“扑腾腾”着水面,激起片片晶莹水珠,像暴雨般落在身上,又使劲摇着头,摆着尾,抖掉溅在身上的水珠。如此反复了几次,直到“洗”得干干净净,没了一丝儿灰尘。还互相打量一番,彼此欣赏妆容,都满意了,才轻快地飞走了。
人类之爱
“今年喜庆得很,鹮鹮又在我家旁边的树上趴窝了,也不知能抱窝几个仔仔……”
“前两天后晌,正在院坝晒暖暖,突然听得朱鹮的叫声不对,抬头一望,妈呀,空里一只鹞子在欺负鹮鹮呢,眼看撵上了,我和老伴紧打紧吆喝,才把那死鬼吓跑了。稀乎把鹮鹮累日踏咧,扑棱棱到对过那棵树上,半天没动弹……”
“昨儿听说,邻村一个老汉放牛时看见一只大鸟,正在路边水沟扑腾,一个翅膀耷拉着,上面血糊糊的。老汉就把它抱上来,放在路边,可巧村长骑着摩托嘟嘟嘟过来,见到这个红白色大鸟,慌忙刹住车,冲到老汉跟前,黑着个脸,声音大得能吃人:‘老汉,你想坐牢吗?咋敢把朱鹮打了!’老汉胆子小,平时就怕村长,这下脸灰塌塌的,前言不搭后语地解说了一番。村长就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喂’了一阵。不到一顿饭工夫,就来了几个人,说是朱鹮局的,把朱鹮接走了,还给了老汉 100 元,说是啥信息费。老汉高兴地呵呵笑,把牛牵回家,就去商店买了条烟,逢人便口:‘这鹮鹮到处都是嘛,保不准明儿还能再弄 100 元……’”
我是坐班车到的华阳,一路上听他们拉话,内容大多是关于朱鹮的。“人说,三句话不离本行。对于洋县人却是三句话不离朱鹮哩……”我这么想着,自己倒笑了。
洋县人对朱鹮的熟悉与关注,是远超大熊猫的。这原因很简单,朱鹮数量多呀,天上飞着,树上歇着,水田河溪觅着食,房前屋后散着步。人们日日看朱鹮,朱鹮天天见人们,彼此处成了邻居和朋友。
(朱鹮不怕人王维果 摄)
自古以来朱鹮被视作神鸟、吉祥物,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加之,当地政府宣传力度很大,大人娃娃都晓得保护朱鹮有赏,猎杀朱鹮坐牢。反观大熊猫势单力孤,还生活在深山老林。那些地方被划为保护区,除科研人员外,一般不许外人进入,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晤面熊猫,也只能是在荧屏、视频里。
住在华阳一家酒店,偶然听两个服务员唠嗑,说是前几天华阳初中两个娃救助了一只受伤的朱鹮,还受到了奖励。看她们打扫完卫生,逮着个机会,我便问那位年纪大点的服务员。她说,那天下午放学后,初中七年级两名学生开始打扫操场,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循声抬头望去,见一只朱鹮躺在 20 米远处的院墙根下,扑扇着翅膀,“嘎嘎”尖叫。他俩跑上前仔细一瞅,发现朱鹮眼睛下面有鲜血渗出,就赶紧给校长说了。校长急忙打电话联系,保护区 3 名工作人员赶来,仔细察看了朱鹮的受伤情况,把它装进纸箱带走去治疗,因为伤并不重,很快也就好了。后来,保护区把这俩娃表扬了,给了个保护朱鹮优秀标兵的红证书。
“你咋记得这么清?”我随口问道。
“谁不关心朱鹮,那里边一个娃就是我家二小子……”
疾病是每个生命必然面对的考验。野生朱鹮的疾病包括发育不良、结核、肠炎、肺炎、心肌炎、寄生虫、受伤感染等。人都会有老的时候,朱鹮的个体老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圈养个体,可通过人为干预疗治疾患,延缓衰老。对于野生个体,一旦得病,若能及时得到救助,许多时候命就保住了;反之,就只好交给上天裁决了。
黄鼬、蛇、鹰等天敌,是朱鹮生存所面临的重大挑战。如何有效防范,还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保护人员和当地民众想出一个好法子,就是把朱鹮筑巢的树干裹上塑料布、铁皮或涂上工业黄油,戴上伞形罩,甚至挂上层层刀片,这就防止了黄鼬或蛇爬树偷窃朱鹮卵或雏鸟的图谋。
(春日华阳向定乾 摄)
我们到华阳的时候,是三月末。秦岭里的春欢腾起来,树呀草呀笑得发了芽,开了花。鸟们兽们兴奋得合不拢嘴,画眉一声呼喊,大山雀首先响应,众鸟纷纷参与进来,奏起高高低低的交响乐。
(天空那一抹抹绯红雍严格 摄)
朱鹮们也受到感染,悄悄加入进来,忙着飞翔觅食,亲昵休憩,谈情说爱,给古镇涂抹上一个个绯红的剪影,尽情享受春天里生命的欢畅与幸福。
(本文所配图片均已署名,并获得摄影作者许可使用。)
来源: 陕西省科普作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