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低压的灰黑色浊云有心无力地装点在青蓝碎玻璃般的穹顶之下,灰头土脸的矮房隐匿在沉寂的黑暗中,劈头盖脸的狂风裹着黄沙无孔不入,肃杀之气萦绕着整片黄土地。

“31051 次接近。”

“31051 次减速。”

……

“31051 次减速啊。”

“车好像停不下来了。”

“什么?”

控制器主手柄和工矿手柄均已置于 0 位,但是列车不仅没有减速,反而从每小时 41 千米的速度,加速到了每小时 52 千米。

“来不及了,快拉刹车阀!”司机无暇分身细思后果,他只能竭尽所能地力挽狂澜,而副司机显然被眼前猝不及防的一切吓坏了,愣了几秒才手忙脚乱地拉下刹车阀。

而在副司机完成操作后,列车的速度不减反增,甚至飙到了每小时 60 千米,根本无法停下。

“快联系车站!”司机几乎是在吼,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掩饰他内心的慌乱。

距离车站越来越近,而列车运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前方线路的来车已清晰可见,速度表显示列车运行的时速已达惊人的 68 千米每小时,如果再不退到安全冷却间避险就很可能车毁人亡了。

“张泽渊,快跑!”

溯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张突然惊醒,原来只是一个梦。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他早已是满头大汗,这本是盛夏,而他却打了一个寒颤。

老张坐了起来,久久不能平复心情,但时间尚早,他抬左手用常年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拭去了额头细密的汗,右手拿起床头形影不离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压压心头的惊魂未定,然后小心翼翼地躺下。动作虽轻,但还是惊动了与他搭班

协作多年的副司机老林,老林此刻就躺在他临床,待老张躺下后。

只听老林压低了声音但不失关切地问:“又做梦了?”

老张并没有吭声,只是换了个姿势,双手环抱,面对着白墙侧卧。但是却再也无眠,往事就这样如洪水泛滥,从心底深处蔓延到大脑,充满了整个思想。他没有抵抗,任自己被回忆淹没。

时间又回到了 1990 年的陕西绥德,入冬的陕北一片荒凉,放眼望去,数不尽的黄土包一座连着一座,只看到星星点点的野草和山包上孤零零的杜梨树。而到了晚上,由于很多农村还没有通电,夜里一片漆黑。

而老张的回忆就是从绥德初冬的一个晚上开始的。

记得那是 10 月 17 号晚上大约 10 点 30 分。老张当班,作为副司机,值乘的是一辆东风 4B 型内燃机车 DF4-6042 号车,任务是牵引一趟编号为 31051 的货运列车,去往榆林。

31051 次货运列车的编组为 57 节车厢,总重达 4960 吨、列车全长 689.7 米。

按照计划,机车在连挂本列 31051 次后,需转至绥德南站二场进行相关的货物作业。

晚上 23 点 46 分,31051 次列车完成试风,开始启动。

随后以每小时 46 千米的速度,行驶至绥德南站二场。

不久,绥德南站二场的值班员就联系到了 DF4-6042 号车的驾驶员,嘱咐将列车停在二场三道。当时机车驾驶的乘务组一共两人,一名司机和一名副司机。而老张的工作就是主要负责在司机的指挥下协助驾驶机车。那年老张 24 岁,刚

入路 3 两年。

收到停车指令后,机车开始减速。

但意外就在此刻发生了!

老张按规定对机车进行相关减速操作后,列车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还加速到了每小时 52 千米。

意识到不对的老张在司机的指挥下拉下列车的刹车阀,但列车的速度不减反增到了每小时 60 千米。

眼看 31051 次列车马上就要冲进绥德南站二场。

司机紧急联系车站的工作人员,告知刹车失灵,做好预警!

而刚入路不久的小张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整个人完全慌了神,一时不知该采取什么措施,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如临大敌,但是又不知所措。

“张泽渊快跑,要撞上了。”

“张泽渊……“

见老张没有反应,司机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将瘫软的他从座位上拔起,硬拖进了机车后方的冷却间。

而无人驾驶的 31051 次列车仍在飞速地前进着。

凌晨十二点八分,31051 次列车保持着每小时 68 千米的速度挤过线路末端道岔,与正在进站的 38062 次列车发生正面碰撞,巨大的机车碰撞声犹如一声惊雷,让原本沉寂压抑的夜变得更加凝重。

而就在碰撞发生前的一刹那,老张眼里照进一束很强的探照灯光,一晃而过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就在他正前方机车的驾驶室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pom!”剧烈的碰撞声让老张脑袋炸裂,身体也随着惯性狠狠地撞向冷却间的侧壁,而碎裂的玻璃也刚好落在他的脚边,好像还有一块不小心划破了他裸露的皮肤,刺痛随着神经传输到大脑,但是他的感觉却是麻木的。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流过脸颊,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头歪在冷却间的机柜上,昏死了过去。

厚重的眼皮被人粗暴地撑开,医用 LED 探照灯的白光顺着瞳孔照进大脑皮层,唤醒了老张的交感神经。巨大的眩晕和呕吐感让老张难以安分地躺着,在医生的一剂镇定剂后,手术室又恢复了平静的忙碌。

手术后,老张无碍,由于避险及时,他的搭档也只是骨折,修养一段时间就又可以出车。

好像一切都不是太糟糕。

老张在医院静静地躺了两天,10 月 20 号的清晨,和煦的阳光透光窗帘的缝隙温柔地照在了老张还缠着绷带的脸,拂过他的眼睑,然后停了下来。老张缓缓地裂开了眼缝,但因为无力,所以又艰难地合上了。

他的意识逐渐清醒,不再挣扎着睁开眼,而是开始努力回想事情的始末,试图还原事情的经过。但是他的记忆好像卡在了他失去意识前的探照灯里,他脑中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他不敢往下细想,惊悸的汗水从皮肤里冒出来又扎进模糊的血肉。

他很痛,但又不敢确定这痛的根源,他想说话,但又像被什么堵在喉咙,无法发出声音,他更痛苦了,锥心之痛由心酿成泪,夺眶而出。

他挣扎着,血顺着绷带的棉线蔓延,殷红一片。他的动作惊动了守着他两日早已精疲力竭的他的同胞哥哥,哥哥俯身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脚,力道不大却很坚定,满是血丝的猩红的眼怔怔地看着老张,那眼里是悲伤、是关切、是足以震慑灵魂的威严。待感觉老张不再反抗后,哥哥松开了手,拉了凳子靠床头坐下。

“医生说你还在恢复期,情绪不能过于激动。”军人出生的哥哥,声音却微

微颤抖。

“你好好躺着,听我说。”说话间,哥哥握住了老张的手。

“你要好好养好身体,家里再也经不起更大的变故了。”哥哥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度。

“也许你大概是已经知道,父亲不在了。”哥哥说这句话并没有看着老张,他只是低着头,声音也不大。但在老张听来却振聋发聩,眼泪似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身体也随着哭泣微微颤抖。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要学会面对。一切还有我。”哥哥的声音已经沙哑,但却温柔地抬手轻轻擦掉了一颗老张眼角的泪。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人来送往,但是老张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很少睁开眼。但这些年与父亲相处的过往却疯狂涌入大脑。

记忆中的记忆

我的父亲 1938 年出生在山东济南,1957 年 10 月,在济南铁路分局淄博机务段参加工作,一路从司炉、副司级、最后正式成为了一名蒸汽机车司机。是中国几乎算得上是最早的一批司机。

而那时候新中国才成立不久,铁路更是一穷二白,机务段内段上蒸汽火车都为数不多。直到 60 年代中期,济南铁路分局的现状才有所改善。

1967 年,为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父亲报名参加了“支援大西北,干铁路,开火车”的招工,而那时候我刚满 1 岁。父亲常年驾驶机车行驶在河西走廊,把大西北的货物运到大江南北,支援新中国建设。冬天,遇上冰雪天气,驾驶室因为四面漏风,司机们都被冻得浑身发抖;夏天,身边就是蒸汽锅炉,烤得人满头大汗。熬得住夜、挨得了饿、扛得住冷、受得了热、修得了车,是父亲那一代火车司机必须具备的素质。

而父亲在我的童年里是缺失的,因为工作的调动,父亲很少回家,由于工作的性质特殊,逢年过节更是看不到父亲的影子。所以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除了严厉,再没有更多的印象。

“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掏炭的,仔细一看是机务段的。”非常形象地概括了蒸汽机车乘务员工作的状态。所以常常听到这些顺口溜长大的我对机车司机的初印象真的算不上好。虽然在有的人看来机车司机已经算得上是很吃香的铁饭碗,

只是我不以为然。

也许是考虑到我的成长和家庭关系的和谐,1979 年,也就是我 13 岁那年,我们举家搬到了大西北,住进了父亲所在机务段的职工宿舍。比起原来在济南的家,这里的环境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改革开放的春风横扫祖国的每一片土地,大西北的基建工程如火如荼。白天,机器运作的轰隆声震耳欲聋;晚上,探照灯把工地照得白花花的。高音喇叭里播音员声音日夜不停,澎湃激昂,号召同志们不畏艰难,坚持劳动。而我的眼里只

有漫天的黄土和让人难以忍受的狂风。

铁路的家属院与线路只有一墙之隔,每天机车出入库的鸣笛声都会穿过墙壁,透过玻璃,钻进我的耳朵。这些不和谐的声音让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抗拒。包括环境、包括天气、包括方言、包括没来由的热情和我的父亲。

所以我常常在学校捣乱,和同学打架,在黄土里翻滚,去工地搞破坏,去铁路线路上拉屎,甚至故意偷走父亲的荣誉勋章扔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宣泄我的不满,才能彰显我的个性,争取我的独立。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黄沙依旧,

狂风不减,机车的鸣笛声也丝毫没有因为我无声的抗议而消失,只是家旁边的建筑基本竣工了。而我的情绪也渐渐从抗拒转变为了厌倦。

父亲的工作依旧很忙,也常常是干净整洁着去,灰头土脸地回,满手油污。我为父亲工作的不体面而感到羞愧。所以总是避着他,也担心父亲的责骂我的调皮和不上进。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机务段组织家属活动,邀请家属走进机务段,体验机车司机的生活。虽然抗拒,但我还是去了。我住在铁路家属院,离机务段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是却一次都没走进来过。

机车鸣笛我憎恶过无数次,但却一次没有认真近距离观察过,这是我第一次站在机车面前。震撼的汽笛、庞大的车头、漫天的蒸汽、滚滚而来的红色巨轮和强劲有力敲击钢轨富有节奏的声音,竟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第一次登乘机车,几乎垂直的扶梯,让我差点踩空摔倒。“离地三尺三,赛过活神仙”,看来并不是事实 。而后我才知道为了提高运输效率,“飞上飞下”是很多司机的家常便饭,我心有余悸,但也对父亲的工作安全有了一丝担忧。

登上机车,我被眼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所震撼。特别是看到密密麻麻的、涂着红颜色、大大小小的阀门,以及中间的气压表、水表各种管路等等,我被机车内复杂且粗鲁的线路管道和钢铁结构所震撼。

有个专门负责讲解的师傅说到:“蒸汽机车乘务组一共 3 个人,分别是司机、副司机还有司炉。司机负责驾驶机车;蒸汽机车的驾驶室中有一个踏板,能够踏开炉门,司炉负责往里面添煤,让机车保持动力;副司机除了帮助司炉添煤,还

负责为司机“导航”——瞭望。”

司机都是先从司炉开始做起,跟着师傅学习,从上水、润煤、整炉、投煤、烧火、给油、擦车……

司炉之后再考副司机,而因为蒸汽机车驾驶室车头被前面巨大的锅炉挡得严严实实,视线受到限制,为防止列车右拐弯时发生事故,右侧的副司机随时协助司机注意瞭望信号灯,以保证行车安全。

为了看清铁路前方沿线情况,副司机必须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口,左半个身子在外面被风吹得冰凉冰凉,右半个身子则紧挨高温锅炉,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司炉和副司机交替着在约平方米的空间作业,不间断地用大平板铁锹一锹一锹地将煤灰送到炉膛里,眼晴眝着汽表汽压、和水表水位,不断地拉水泵向锅炉内注水。特别是火车在爬坡之前更得把火烧得旺旺的,做到砖红、火旺、汽足、

水满,火车才能爬上坡。

随着师傅的讲解,机车缓缓启动,我的父亲,那个在我眼里不体面的男人坐在驾驶位,熟练地拉下汽笛连杆,机车发出“呜呜呜”的汽笛声,司炉的铁锹在手中不停地舞动,不断加快喂煤的速度,炉门牙板在脚下一张一合,炉床里发出

通红的火焰。

驾驶室的温度逐渐升高,我看到父亲的额头已经有细密的汗,但是师傅强调:机车乘务组再热也不能脱下作业服,因为司机室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充满滚烫蒸汽的气管,就连火车司机的闸把摸着都烫手,一不小心就会烫伤。我的心里有种

说不出的滋味。

随着机车的提速,飞驰的轰隆隆的火车头颠簸得厉害,我几乎站不稳,而机组人员依旧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关汽。”

“弯道好了。”

“通过”

……

狭小的工作间因为我们的到来显得更加拥挤,而此起彼伏的呼唤应答、滚滚的煤烟和让人难耐的温度却让挤在车厢的家属异常沉默。

我看到父亲新换的制服上覆了一层煤粉,汗水裹着煤粉划过他黝黑的脸颊,最后滴落在他制服的胸前,形成一滩黑灰色的污迹。而他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盯着列车运行的前方,右手沉稳地推着汽门。

在这一瞬间,我对父亲的职业好像有了新的看法,它既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光鲜,也不像我过去认为那么不体面。

火车头上烟囱冒出的蒸汽卷着热浪、夹杂着黑色的粉尘,顺着机车前进带起的风扑过来,烫得人生疼。而我扶着驾驶门的手却意外感受到了钢铁传递的温热。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自己的手也不知在何时沾上了油,还有裤腿和衣角,但这一次我没有厌恶地擦掉,而是抬手闻了闻,好像这味道也不算太坏。

那次活动以后,我能从心底感到自己对父亲感情的变化,也对机车滋生出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再看到冒着浓烟飞驰的列车,听到从早到晚不眠不休的汽笛,我也不再感到厌烦。我常常趴在围墙上看机车启动,在昏黄的落日下繁忙地出入,

父亲领着班组眼看手指口呼跨越线路。有时听到鸣笛就会不自觉地拉开窗帘,一有机会就会缠着父亲讲他沿途的见闻,讲机车,讲铁路的发展……

也许是耳濡目染,我对机车司机这个职业滋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开始幻想在瓦蓝的天空下,自已亲手驾驶着气势磅礴、霸气十足的钢铁机甲,行驶在稍显寂寥的山区铁路上,路基旁是田野和村庄,手拉的汽笛声和脚踏的风笛声交相呼

应,响彻长空。而我像一个领兵作战的将军,驾驶钢铁巨龙,冲锋陷阵,挥斥方裘,每一趟安全抵达就是一场胜仗,而我自封“常胜将军”。

后来,我成年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火车司机,走上了父亲走过的路。

从部队转业安置入路,父亲一开始是反对的,但是因为我的坚持,父亲终究妥协了。机车司机不好干,不仅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以后还要学会对别人的生命和安全负责。这是我入路以来父亲常对我说起的话。当时只是觉得父亲刻板和

教条,我虽然不反驳,但也没太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入路之初,我登乘的也是蒸汽机车,从司炉开始做起,每天机车检查、给油、擦车、保养;在机车运转的时候一锹一锹把煤块送进锅炉,在七八个小时的时间里把八九吨煤炭均匀地投送到 6.8 平方米的火床上,炉门一开,一股炽热扑面而

来,脸上的汗毛仿佛被热浪烫得卷了起来。后来通过考核做了副司机,最后到司机,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我也经历了火车进入隧道时,滚滚浓烟夹着烟灰、火星、蒸汽的熏烤;冬天的冰火两重天;尝过夏天煤灰裹着汗水的苦咸;适应了“咣当咣当” 的风泵声和“嗞嗞”滚烫的蒸汽;也习惯在脖子上搭一条白色湿毛巾,用沾满油污的手卷旱烟抽。

我身上越来越清晰可见父亲的影子,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胜任这份工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我的父亲,特别是在机车换代的时候。我经过三个月的专门培训,就从蒸汽机车司机摇身变成了内燃机车司机,心里的自豪感更是无以复加,因为父亲还只是一个蒸汽机车司机。

内燃机车车玻璃在前面,再也不用把头探出去,不用‘吃灰’,车上还有了时速表、监控等设备,驾驶条件比蒸汽机车有了很大的改善。除此之外,内燃机车还有速度的优势,从 80 千米每小时,提升到了 170 千米每小时。功率由 2205千瓦时提升至 2940-3675 千瓦时;热效率从 7%提升至 28%。行驶过程中再也不需要持续加水和加煤,且操作更为简单。

从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不仅是技术的革命,也是机车司机职业生涯的革命。我换上了新的制服,走进了新的驾驶室,一切都得心应手,我也常在父亲面前神气十足,觉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己恰如其分。而父亲见我如此,也常常只是笑着说:“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这句父亲挂在嘴边,一生践行的简单信条,穿越时间,横在我的脑海中,阻断我的记忆。指甲随着攥紧的拳头钻进肉里,我第一次想把这句话用刀刻在心上。但我知道时间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过去的现实

那天深夜,老张从回忆中睁开了无神的眼,仰面躺着,望着无尽的黑夜发起了长久的呆。他想试着接受这一切,不然还能怎样呢。

老张的伤势不重,约莫半个月就出院了。哥哥已经处理好了父亲的丧事,而他也是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才敢第一次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

原来,父亲那天也当班,值乘的正是 38062 次列车。38062 次列车是途径绥德站,准备进站进行甩挂作业,由于是到达列车,因此进站的速度并不快,约为35 千米每小时。而 31051 次列车的速度达到了每小时 68 千米,老张的父亲在驾驶中看到迎面冲过来的 31051 次列车时,曾经采取过紧急制动措施,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两列车最终以超过 80 千米每小时的速度对向相撞,38062 次列车上的三名机组人员由于避险不及,全部在碰撞后的大火中丧生。而 31051 次列车机组由于避险及时,无人员伤亡。

事故共造成一辆机车大破,11 辆车厢被毁,而经调查发现造成这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 31051 次列车第一节车厢前端的折角塞门被人蓄意关闭,而间接原因则是因为机车司机未按章作业。

折角塞门关闭后,其后方的车厢就会完全失去制动力,所以司机操作制动后列车并未减速。而老张当时的机车经检查在事发中制动系统并没有出现故障,因此如果驾驶员坚持保压停车,是很有可能将列车及时停下的。而且按照规章,列车车组人员应该在发车后立刻进行列车管贯通实验,检查列车是否处于贯通状态,若状态异常,就应该立刻停车。但由于老张和自己搭班的机车乘务组司机麻痹大意,并未将规章执行到位,各方隐患汇集一处才最终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事故的教训是深刻的,老张虽然不是主要责任人,但是那次事故让他失去的不仅是工作上更多的可能性还有他挚爱的父亲。后来,他还是坚持下来继续做了机车司机,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很多次事故,再也不似那晚一般慌乱不知所措。但是却常常在沉睡中梦回当晚,那次事故成为他一生的痛。

不忘初心

“呜呜呜呜……”手表的震动将老张拉回了现实。今天之所以会思绪万千,是因为今天是个对老张很特殊的日子,他将在今天过后结束自己 39 年两个月零5 天的职业生涯,这是他最后一次值乘。昨天他翻了自己的工作笔记,发现自己累计行车 5363 趟,行驶里程 343 万千米(相当于绕地球赤道 86 周),累计运送旅客超过 100 万人次……而过了今日,他们都将变成固定的数据,被封存进老张的工作笔记里,成为他的过往。

老张起身,像往常一样,整理好衣帽,完成出勤答题、酒精测试、检查携带行车必备品、听取注意事项……今天他登乘的是东风 4D 型 1893 号内燃机车,该机车是由大连机车车辆厂制造,是全国数千台火车头中是保养得最好、节省燃料最多、安全运行最长、从未出过任何责任事故的优秀机车。而老张也早已是一名技术过硬,安全意识深刻的优秀司机。

坐在驾驶室里,老张又想起自己刚毕业参加工作的儿子,儿子继承了他倔犟也继承了他的职业,从铁路院校毕业之后,通过校园招聘进入了机务段,目前已经是一名电力机车司机了。夏有空调冬有暖风的和谐号电力机车有着更好的驾驶环境,更优良的性能(牵引、速度、制动),更安全的保障机制,实现了中国铁路从时速 40 千米到 350 千米的飞跃。

老张心里是有些骄傲和欣慰的,他也常把:安全第一和终生学习挂在嘴边。既盼望儿子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期盼儿子能坚守岗位,不忘初心,在继承的同时也将这份机车人的使命薪火相传。

2021 年的盛夏,老张驾驶着机车最后一次向目的地出发了。

内燃机车低沉悠远的鸣笛取代了蒸汽机车震耳欲聋的咆哮;风驰电掣的速度已经无数次将蒸汽机车远远甩在身后;吐着炙热云烟的的钢铁机甲终于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而在夕阳下与一列动车组列车的擦肩刹那,却成了老张永远的遗憾。飞速行进的列车带来强大的气流,车身随着气流晃动,但仅短短几秒就彻底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望尘莫及,也许就是最好的概括。而终究还是没能在退休前驾驶一次动车组列车是老张心中的朱砂痣。

动车组是目前我国国内铁路线路上运行的最先进的移动设备,列车配备先进的自动控制系统、信息诊断系统以及可保持 “定速运行”的恒速装置等电子设备;具有速度快、技术含量高、操控难度大等基本特点;因此与传统的内燃、电力机车司机相比,动车组列车对司机要求更高,司机承担着全列设备的操作和监控,所以必须具备计算机、电子、电器等多方面的知识与技能。

从技术引进到消化吸收再创新;从和谐号 CRH 系列到复兴号 CR 系列;从动力集中到动力分散;从低速到中低速到高速;从追赶到并跑到领跑,中国的动车组列车一直在发展。从无到有,我们走过了半个多世纪;而从有到精,我们进步的速度却惊人。

据统计,我国铁路每天开行的旅客列车大约为 6000 列,其中包含动车组列车约为 4500 列,运送旅客超 500 万人次,安全运营里程超 51.7 亿公里。

可老张到退休也没能成为铁路上万名动车组司机中的一员,而他驾驶的内燃机车也许有一天也会像陕北的黄沙一样,会不知在哪个细雨纷飞的夜里几乎消失不见,只有如幔的白雾在等下一个机车司机驾驶着飞驰的火车划过,待迷雾散尽,朝阳带着熹微的晨光弥漫了整个北半球。

来源: 陕西省科普作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