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诺尔向北二十公里,有一座山,名叫嘎松山。嘎松山是达里诺尔保护区最高的山,它是由古代火山喷发熔岩堆积而成,站在嘎松山顶瞭望,四周全部是开阔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草原上有沼泽、湿地、苇塘、火山岩,也有河谷、高原湖泊和草甸,在嘎松山的山顶俯视达里诺尔,宛如一颗镶嵌在贡格尔草原上的明珠。

九月中旬,嘎松山周围,牧民们刚刚收割完牧草,蓑羽鹤就来了。

几十只、几百只、几千只、上万只……

它们从不同地点不约而同地飞来,有的来自外蒙古、有的来自内蒙古高原、有的来自嘎松山附近的草原,千百年来形成的生物钟,召唤着它们到这里集群,然后再从这里集体出发,飞越珠穆朗玛峰,去印度过冬。

最初到嘎松山集群是在当地草原做巢养儿生女的蓑羽鹤,金秋的九月,在嘎松山周边草原上生活的小蓑羽鹤们已经长大,这时,蓑羽鹤们打破各自的领地,一点一点地向嘎松山周边草原聚集,蓑羽鹤组成家庭后都有固定的领地,如果不是在这个季节,生活在嘎松山的蓑羽鹤是不允许其它蓑羽鹤到这里觅食的。现在居住在嘎松山周边草原的蓑羽鹤已经完全开放了它们的领地,热烈欢迎同伴们的到来。

九月的嘎松山,早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霜冻,太阳升起来了,草原上雾气腾腾,一天,嘎松山西北的天空上传来“嘎——”“嘎——嘎——”地叫声,叫声由远及近,由小到大,抬头望去,西北的天空上,“一”字型或“八”字型的大鸟向嘎松山方向飞来,这些大鸟就是蓑羽鹤,它们飞到了嘎松山上空,但这些大鸟并没有急于降落,而在嘎松山周边的草原上不断徘徊飞行,飞行的高度时而高,时而低,并发出震耳的叫声,这是蓑羽鹤迁徙大军的先头部队,是“侦察兵”,这些“侦察兵”仔细地观察着身下的草原,有没有危险,当它们见到同伴们正在悠闲自得地觅食时,马上放弃了警惕,“嘎——”“嘎——”大喊着冲向云霄,然后落在嘎松山周边的草原上,时间不久,嘎松山西北的天空飞来大批大鸟,遮天盖日,它们毫不犹豫地落在嘎松山周边的草原上,与在当地生儿育女的蓑羽鹤汇合了。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照在贡格尔草原上,嘎松山周边的草原霎间被阳光普照,不过这阳光由远及近,慢慢地向嘎松山拉近。这时,蓑羽鹤睡醒了,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向被阳光照亮的草原扑去,追逐阳光觅食,是蓑羽鹤觅食的一大特点。这时的蓑羽鹤,分成十几个大群,每群都有几千只,它们时而分,时而和,庞大的鹤群忽而来,忽而去,飞来飞去的轰鸣声,夹杂着鹤们的尖叫声,已经分不清这鹤或那鹤了,但仔细观察发现,一个大鹤群,是由若干个小鹤群组成的,这些小鹤群在飞向嘎松山时就已经形成,至于它们怎样组群的,或许它们来源一块草原,或许在迁徙的途中临时组合的。再仔细观察,小鹤群基本都是由一个个家庭组成,每家基本四只,鹤爸爸、鹤妈妈以及它们的两个孩子,也有一个孩子的,但无论它们有几个孩子,鹤爸爸和鹤妈妈在觅食时总把小鹤夹在中间,大鹤一前一后,负责领路和断后,它们吃饱了,大鹤开始训练小鹤们飞行,飞行时,一只大鹤在前且高处飞,另一只大鹤在后且低处飞,小鹤总是被保护在中间。每个鹤群,都有几十只大鹤,担任鹤群的警戒,这些鹤没有小鹤跟随,它们总是机警地站在鹤群周围,观察着四周,一旦有什么情况,它会及时发出预警,大叫几声,并带领鹤群冲向蓝天,飞到安全的地方。

最后一缕阳光在嘎松山上消失,草原开始变得模糊,担任预警的蓑羽鹤鸣叫着飞向天空,其它蓑羽鹤也紧跟着起飞,在天空中转了几圈,向达里诺尔方向飞去,不一会儿,达里诺尔的贡格尔河、沙里河、多伦河、亮子河边挤满了喝水的蓑羽鹤,天完全黑下来,蓑羽鹤们悄悄地消失在湖边。

二十几天过去了,小鹤们渐渐成熟起来,这时,小鹤们开始不怎么狂吃进食了,看来它们的体力已经补充到位。这时,蓑羽鹤起飞的次数增多了,起飞前,总是有大鹤带头,这些大鹤,基本都是各鹤群的预警鹤,叫着嚷着飞向天空,其它鹤紧跟其后,开始几百只、几千只,后来上万只鹤组成庞大的军团,它们鸣叫着,扑打着翅膀,向旋风一样,铺天盖地,它们飞过草原、飞过达里诺尔、飞向浑善达克沙地,越飞越高,数小时后,它们又飞了回来,围着嘎松山,一圈圈地转着。

自蓑羽鹤到嘎松山周边的草原集群,它们的天敌玉带海雕也悄然而至,上万只蓑羽鹤集群,无疑是玉带海雕心目中的大餐,玉带海雕也是候鸟,它每年会随着鸟类迁徙来到达里诺尔保护区,蓑羽鹤是它美食的一种,漫长的夏季,蓑羽鹤都是一对对隐藏在草原生活,所以,玉带海雕很难扑捉住蓑羽鹤,现在,蓑羽鹤集群了,草原上密密麻麻的蓑羽鹤,这让玉带海雕感到无从下手,但玉带海雕坚信,蓑羽鹤总有落单的,也有病弱的,只要大胆地扑到鹤群,就有希望,当我们看到鹤群飞来飞去的身影,也总会见到玉带海雕跟随的踪迹。

通过长期的观察,我们才知道,蓑羽鹤为什么会到嘎松山周边集群,一方面是嘎松山周围有足够的食物水源,以便它们补充体力;另一方面它们利用嘎松山独特的地理环境,训练鹤群特别是小鹤们飞行的技巧,团队协作精神,以便它们继续迁徙。

十月中旬,天气渐渐变冷,西伯利亚的寒流带来了草原上第一场雪,大雪来临的前几天,秋风萧瑟,小鹤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大鹤一排一排站立迎风在前,小鹤被遮挡在后,鹤群紧紧地靠在一起,天太冷了,它们就集体起舞,通过摩擦取暖。大雪马上来临,鹤群中的蓑羽鹤每个家庭都不安起来,它们都不怎么进食,“嘎嘎”地叫着,相互观望着,小鹤紧张地贴护在爸爸妈妈跟前,有些害怕,这时每一只鹤都知道,它们要出发了,要去遥远的南方,飞越珠穆朗玛峰,它们在等待,等待着发令枪的声响。突然,几十只大鹤拍打着翅膀,大叫着冲向空中,接着,鹤群们跟着呼啦啦起飞了,它们在大鹤的引领下,冲向空中,越飞越高,然后向南飞去……

蓑羽鹤,是鹤家族中个体最小的(世界鸟中鹤类大型涉禽有十五种),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它是唯一能飞越珠穆朗玛峰的鸟。

蓑羽鹤也叫闺秀鹤、闺秀鸟。

蓑羽鹤体态仟瘦,体长只有七八十公分,体重不超过三千克,头侧、喉部和脖子前呈黑色,眼后和耳羽是白色,头顶呈珍珠灰色,其余头、颈和体羽都是蓝灰色,嘴为黄色,脚为黑色,尾巴也是黑色,脸颊部位两侧各有一丛白色羽毛,垂于胸前,状若披发,似蓑衣披在身上,也像小姑娘两条小辫子,给人感觉这鸟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给人有大家闺秀之感。

蓑羽鹤被称为闺秀鹤还来自它的气质,蓑羽鹤本性羞怯,喜欢独处,外形飘飘若仙,但举止娴雅端庄大方,不与其他鹤类合群,折射出它不做流俗之品。大唐诗人白居易曾有诗云:“谁谓尔能舞,不如闻立时”,诗中说蓑羽鹤与灰鹤不同,就说它们觅食和站立的样子,灰鹤总是无修饰地把尾巴高高地卷起来,而蓑羽鹤尾巴自然下垂散开,胸前有下垂的蓑羽,两者相比,后者的闲庭信步,举止有节,令人艳羡。

蓑羽鹤一般四月下旬五月初到达达里诺尔保护区,保护区内的贡格尔草原为典型高原草原,这里有蓑羽鹤爱吃的昆虫、植物嫩芽、草籽,也有小型的鱼虾和蝌蚪之类,秋天,还有大量的莜麦、燕麦,所以达里诺尔保护区是蓑羽鹤栖息繁殖的理想地方。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云间有数鹤,扶冀意无违”这是唐代诗人刘禹锡、张九龄的诗,两诗都是写蓑羽鹤飞来的情景。蓑羽鹤飞到贡尔草原,一般都是一小群一小群地飞来,飞时颈努力地前伸,双腿后登,双羽扇动,飞来后,它们会小规模集群,在集聚中迅速寻找爱情,收获爱情后,会双双对对去附近的草原占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然后在那里生儿育女。

鹤类营巢简单。而蓑羽鹤的营巢是最简单的。灰鹤会在凹坑中垫铺些干草,夫妻一起来营造它们的巢穴,而蓑羽鹤会随便找一个凹坑,巢穴里没有任何铺垫的东西,还有的蓑羽鹤不找什么凹坑,把卵直接产在草地上。巢穴的周围也不用什么东西遮挡。

产卵后的蓑羽鹤性情会变得不好,它们比原来更敏感、更多疑、更警觉了,这时候,蓑羽鹤具有强烈的攻击性。

蓑羽鹤一般产两到三枚卵,卵为椭圆形,呈青灰色,卵上有红褐色斑,斑与斑连在一起。

孵化时,蓑羽鹤双亲共同上手,换巢时,雌性蓑羽鹤有结交仪式,夫妻仰颈对鸣,好似说,你辛苦了,也好似夫妻间互相叮嘱着什么。每天,夫妻都换巢七八次,为了让巢中的卵能够均匀受热,蓑羽鹤夫妻会不断变化卧巢的姿势和方向,还不断地起身用嘴翻动着巢中的卵,遇到来犯之敌,雌性蓑羽鹤会通过大声地鸣叫的方式来吓退敌人,如果这招不好使,它会展开翅膀飞起,向来犯之敌俯冲过去。

三十天后,小鹤出壳,小鹤出壳两天前可以听到小鹤在壳里鸣叫,这叫声很低也很弱,两天后小鹤准时出壳,出壳不久就能站立和行走,刚出生的小鹤通体均为驼色绒毛,腹部呈白色,头部为驼黄色,颈部为淡黄色,背部呈褐色,腿为灰色,嘴角是白色。

父母是最好的老师,对于动物来说,这句话更准确。小鹤出生后,一直由妈妈爸爸陪伴照顾,小鹤两天就可离巢,但会飞还需要两个月时间,这期间,小鹤跟着妈妈爸爸学着生存的基本技能。出去觅食,大鹤会一前一后,中间总是小鹤。最初,小鹤不会自己叼食吃,大鹤会把食物送到小鹤的嘴里,渐渐地小鹤会进食了,大鹤把食物扔在地上,逗小鹤自己去捡食物,正如宋代诗人杨志诗云:“莫忧退处生涯薄,鹤引新雏绕砌行”。贡格尔草原的夏天,并不那么平静,像其他蒙古高原一样,炎热的夏天,突然就会变的雪花飘飘,冰雹夹杂着大雨是蒙古高原常出现的天气,蓑羽鹤没有巢穴,草原上没有树木,也就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这时,蓑羽鹤的爸爸妈妈就成了小鹤们遮雨避难的地方,这时的小鹤会通过大鹤的腿爬到大鹤的翅膀下,任凭雨雪飘飘,大鹤却依然不动。大鹤带着小鹤觅食或休息,一旦周围来了天敌,大鹤会警觉地伫立张望,并发出警告,小鹤听到警告声,会迅速地躲到密集的草丛里,也有的依偎在妈妈的脚下,如果真遇到危险,大鹤会奋不顾身地冲向天敌,它扑上去的目的是引起天敌注意自己,从而保护小鹤,如果天敌一直注意着小鹤,大鹤会与天敌进行搏斗,蓑羽鹤的天敌主要是家畜、狼、玉带海雕、草原雕、渡鸦和草原狐等。

“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这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诗,这首诗写鹤与草原上的牛马和谐相处的景象,嘎松山下的贡格尔草原,“马食草,鹤闲逛”的场景经常见到,居住在贡格尔草原的牧民不多,相反牧民拥有的草场较多,这里的牧民放牧,牧民并不跟着牛马羊,而牛马羊群都有自己的头牛、头马、头羊,每天放牧,牧民只要把头牛、头马、头羊赶到自己的草场边,畜群就会主动跟着。和其他鸟类一样,蓑羽鹤对人类非常警觉,而对人类饲养的家畜就没有那么敏感,所以会出现牛马羊与鹤共同觅食的场面。

从嘎松山贡格尔草原南迁的蓑羽鹤飞越青藏高原,十月下旬到达珠穆朗玛峰。中央电视台《地球脉动》记录了蓑羽鹤飞越珠穆朗玛峰的情景:每年有十六七万以上蓑羽鹤飞越珠穆朗玛峰,到印度过冬。蓑羽鹤是鹤类体型最小的,但它也是唯一能飞越珠峰的鹤类。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蓑羽鹤,它们到达珠峰后,会重新编队,然后义无反顾地向珠峰峰顶冲去,但它们很艰难,一群蓑羽鹤已经冲到峰顶,忽然,一股强气流从上峰上袭来,强大的气流阻挡了蓑羽鹤的飞行,它们只好返回,在珠峰的半山腰中稍作休憩,等待时机,时机来了,头鹤重新展开翅膀向峰顶冲去,其他蓑羽鹤紧跟其后,如此反复多次,也只有部分蓑羽鹤越过珠峰,但飞过珠峰后,蓑羽鹤的天敌金雕又在等待着它们,金雕成群地扑向蓑羽鹤,一只、两只、三只……更多的蓑羽鹤成了金雕的美食,但蓑羽鹤们没有退却,也不会乱了飞行的阵型,一只蓑羽鹤掉队了,另一只蓑羽鹤就会勇敢地毫不畏惧地补上空出来的缺位,在空中伸展开它有力的羽冀,去完成它们族群的使命。

团结,毫不畏惧,一往直前,这就是蓑羽鹤!

蓑羽鹤从集群到飞越珠峰,无不体现蓑羽鹤的团队精神,它们为什么集群?为什么在嘎松山进行集体训练?为什么迁徙时是一个个团体而不是一家子或一个个体?原因就是,如果没有这样的团队协作精神,这个种群就会被大自然淘汰,迁徙路上它们充满了艰辛,除了生老病死,恶劣的自然环境,还有天敌的追杀,迁徙途中有的蓑羽鹤倒下了,但又会有另一个蓑羽鹤补上,始终保持队形不变,阵脚不乱,正因为这样,它们实现了自己和群体的目标。

蓑羽鹤看似娇小,但却勇敢坚强,面对困难时候具有极大的忍耐力,一旦锁定了目标,就会毫无畏惧、一往无前地去拼搏,哪怕拼死了,也毫不畏惧,一直飞向目的地,从这,可折射出蓑羽鹤与其他鹤类不一样的品质。

这就是蓑羽鹤精神!

人生做一次蓑羽鹤吧!

蓑羽鹤 摄影 徐会祥

来源: 达里诺尔野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