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整个身体,

我们的文化和社会,

我们的厨房早都被植物圈定了,

我们今天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植物塑造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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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 军 · 植物学博士 知名科普作家

科创大讲堂 | 2021年9月28日

大家好,我是史军。我今天要跟大家讲述的是植物的故事。

如果让大家选择听动物的故事还是植物的,我相信大家第一选择肯定是动物的。为什么呢?因为动物给我们的感受很直观,我们的内心会产生很有趣的变化,会有情感的连结,因为我们自己是动物。

我们不是植物:每天不用吃饭也不用喝水,回到家把脚埋在一个花盆里面,给自己倒点水晒点太阳,肚子就饱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植物的世界里没有精彩的故事,没有有趣的那一面。今天我就想带大家来认识有趣的植物,来认识了不起的中国植物。

植物到底怎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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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我们植物学家是做什么的开始吧。每天我在网上,都会被问很多千奇百怪的问题,99.99%都是问:这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我满脸黑线,这些事情怎么就变成了植物学家天生的工作了呢?

其实这是因为大家对植物学不够了解。不过没关系,就算是这样的问题,我也要好好地回答,因为这是让很多朋友了解植物学的契机。但是,如果你真想知道一个植物是什么的时候,你千万要发个合适的图片过来。

什么叫合适的图片?我经常打开手机点开图片,文字写得很客气:“史军老师,请帮我们认一下这个植物叫什么”。但是我看到那个图片差点都哭了,为什么呢?就一片叶子,还被虫子啃了一半,你说我怎么帮他认?我还得给他一个负责任的答案,怎么办?

我就找人帮忙。找谁帮忙呢?找我们家那小朋友帮忙。也许你心里已经有疑问了:“你不认识,你们家小朋友能认识吗?”我不用他认识,过来帮个忙就行了。我把他把裤腿撩起来,然后拿手机对着他的小腿拍张照片,给问问题的朋友发回去了,下面加一行小字:“请帮我认一下这小孩叫什么。”

虽然听起来是个笑话,但道理就是在此。我们看植物的叶片,跟看别人的汗毛没有任何的区别。以后大家千万不要再拿着一片叶子去问植物老师说这是什么植物了。这就好像你拿着一撮腿毛问别人说:你见过这个人吗?

但说到这儿,大家可能有疑问了:不看叶子看什么呢?看植物的花朵。一定要看植物的花朵,花才是植物的脸。你要认一个植物的时候,首先要看它的花。可能又有人出来抬杠,说有一个地方,那儿好多的植物都不开花,但是我都认识。我说,你怎么这么厉害,那地方在哪?他说,在菜市场里面。

好像有点道理。菜市场的很多菜确实不开花,大白菜、芹菜、西洋菜都不开花,我们也没买错。说到这里问题就来了,大家看下图中的这些植物,能分清楚它们是谁吗?能挑出来这几张图片里面的大萝卜吗?

▲ 谁是“大萝卜”?

究竟哪个是萝卜呢?这看起来都像萝卜,但其实没有一个是萝卜,它们跟萝卜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关系。那它们都是什么呢?我们看左侧的四张图片,其实它们有共同的名字,叫甜菜,是用于制糖的一种植物。右侧上下这两种植物名字叫蔓菁,也叫芜菁,是在土豆进入中国之前对中国人特别重要的、可以填饱肚子的蔬菜。而右侧中间的是苤蓝。

它们都不是萝卜,但长相都像萝卜,为什么会这样呢?实际上是人类在长期的选育过程中把植物驯化成了这个样子。说到这里可能大家会觉得,人类好强大,想让植物怎么长就怎么长。但真的是这样的吗?我们今天自诩为万物之灵,真的就可以操控一切吗?

但是认真去想的时候你会发现,我们的整个身体,我们的文化和社会,我们的厨房早都被植物圈定了,甚至我们今天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植物塑造而来的。可能有人会觉得我是一个植物学的老师,就这样说大话。那么,听完了接下来的故事,大家就会有自己的判断。

是我们改造了植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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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塑造我们的行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我相信很多人到一定的岁数之后,就会有一颗特别的牙齿来捣乱:智齿。

为什么叫智齿,这跟智慧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因为在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生活需要这颗牙齿,而这颗牙齿长出来的时间恰好在30岁左右,这时人已经拥有了相当多的生存智慧。而它在这个时候长了出来,所以叫智齿。但智齿明明是特别讨厌的、让我们疼痛难忍的牙齿,为什么它会有受人尊敬的、漂亮的名字呢?

▲ 人类祖先是吃素的

因为人类祖先在生存的过程中确实依赖于这颗牙齿,或者说是依赖这一系列的牙齿。我们的祖先在非洲大草原上生存的时候,可没有今天这么好的食物。绝大多数情况下,主要的食物就是草以及树根。再好一点,就是植物的种子和果实了。植物的果实、种子还好一点,但是天天嚼草根,这很费牙,而且每天还得吃很多。

我们的近亲黑猩猩的食谱里面,大概有70%是植物性的食物;另外一位近亲大猩猩,它几乎全都是素食的,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吃,抓一把叶子往嘴里面填,不嚼碎就没办法消化得了,所以这种行为对牙齿的磨损是极大的。人类的祖先吃这些坚硬的食物,再加上不注意口腔卫生,大概到了二三十岁的时候,前面这些牙齿就全都掉光了。

这个时候想活下去,想吃东西,没有工具怎么行?智齿就是非常重要的辅助工具,让人更好地活了下去。不过在后来,人类发明了烹饪器具,可以把种子和各种各样坚硬的食材都磨碎;还发明了火,把食材变得软和又容易吸收。

▲ 人类美食带来的新问题,黑猩猩不会拔智齿

但是今天,智齿又变成了我们的负担和麻烦。大家看上图的对比就可以发现。因为吃了很多软质的食物后,人类的下颌变得越来越小。相对于猿类,人类排列牙齿的空间就非常有限了,这个时候再长出来智齿,就会产生麻烦,甚至就得去找牙医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牙医今天的工作甚至是植物在很久以前给安排好的。

厨艺,原来是植物老师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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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智齿,我们再把目光聚焦于更了不起的中国植物。相信大家都吃过豆腐,它可以说是中华烹饪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食材了,连豆腐的英文都是tofu。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爱吃这样的食材呢?豆腐是用什么样的植物做成的呢?

毫无疑问,豆腐的原料是大豆。它也是五谷稻黍稷麦菽之中鼎鼎大名的菽。五谷中其他四位都是禾草类家族的成员,它们提供的主要营养都是碳水化合物,唯独大豆能提供一种非常重要的营养,那就是蛋白质。

蛋白质重要吗?当然重要。大家可以摸摸手背、头发和脸颊,你触及的所有东西都是蛋白质。更重要的是,蛋白质是构成大脑的重要物质。如果缺乏蛋白质,我们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蛋白质,我们是不是就变成骷髅、骨头架子了?答案是连骨头架子都变不成,因为骨骼在生长时需要很多的蛋白质参与。

▲ 为什么要吃大豆?

这样看来,蛋白质是非常重要的营养物质。而在人类历史发展长河当中,蛋白质确实也凸显出了重要性。我们可以在下面这张图上看到,在不同的文明古国发源或繁盛时,都会有特殊的蛋白质供给的支持。在北非有骆驼,在西亚能看到牛,在南美可以看到羊驼;而在中国,最主要的供应蛋白质的食物是什么呢?那就是大豆。

▲ 蛋白质是大国崛起的保障!

说到这儿,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在秦汉之前,吃大豆的方法就跟今天蒸米饭的方法差不多,把豆子煮熟了,就盛一大碗直接吃。这样吃会带来一个麻烦事,我相信大家吃了大量的黄豆或者毛豆以后,都会有如下图展示的尴尬情节。当然了,这张图显然是摆拍的,因为他站在了一个钻井平台上,背后是点燃天然气的火焰。不过,我们吃了太多大豆以后产生出来的气体,跟天然气的主要成分还真是一样的:甲烷。

这甲烷是从哪来的?难道豆子吃起来还会爆炸吗?当然不会。这些甲烷来自于大豆里的一种特殊的化学成分:大豆多糖。这名字听起来很甜,但它一点都不甜,而且吃下去以后,消化道和肠胃完全没办法消化吸收。

谁能对付得了它们呢?肠道里活跃的微生物可以。它们很喜欢大豆多糖,认为这是非常好吃的食物,吃完以后还会产生一些废气,这个废气就是甲烷。当大家吃了很多毛豆后,这些毛豆里的大豆多糖被微生物分解,产生甲烷,你的肚子就胀起来了,这些气体就变成了让人尴尬的各种响声。

让人尴尬的响声倒还是小事,最麻烦的是要从大豆里获取大量的蛋白质,但每天肚子胀得疼,所以我们勤劳勇敢的中国人发明了一个很有用的烹饪方法:把大豆做成豆腐。这怎么就能避免肚子胀呢?因为我们做豆腐的基本流程就是把大豆浸泡好,磨成豆浆以后,在里面加上卤水,点成豆花。舀到模具里,然后拿很重的石块去压它,把里面的水尽可能排除掉,剩下的就是豆腐。这跟去除大豆多糖有关系吗?有。流掉的这些水中溶解了大量的大豆多糖,在压豆腐成型的时候,大豆多糖就被排除掉了。

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很聪明?再后来,很多的厨师和劳动人民又找到了更好的解决大豆多糖的方法:把豆腐变成臭豆腐。做臭豆腐会长毛,其实就是真菌生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会分解大量的大豆多糖,这样吃臭豆腐就更不用担心肚子胀了。今天看似为了追求美味而做的豆腐或者臭豆腐,实际上都是植物老师教给我们的主意。

汉字的形态也是植物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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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对我们的影响,其实并不简简单单在吃饭或者厨艺上,而是早已渗透到了中华文化当中。大家现在拿一本新华字典翻开检索,会发现有很多字的偏旁都与植物有关。比如,木字旁的字要远远多于金字旁、石字旁的字。木字旁字有多少呢?1020个。此外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植物,就是竹子。以竹字头为部首的字多达365个。

竹子对我们的影响有多大?炒菜里面有竹笋,夹菜用的筷子也是用竹子做成的。但是大家不要认为竹子只跟餐桌有关系,它对我们的影响要远远多得多,甚至塑造了今天汉字的形象。

如果我们今天审视很多不同种类的文字,你会发现它们的造型是完全不一样的。中国人引以为豪是方块字的形象,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文字,它有可能是长条型的,而且书写的方向都不固定,有各自特殊的排列形式。

▲ 傣文:贝叶经文

上图是我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雨林博物馆里面拍摄的,它的名字叫贝叶棕,当地人会把加工后的贝叶棕叶片作为刻写经文的材料。上图刻写的是傣文,它单词的构造是长条型的,书写的方向也是从左向右、从上到下。但大家如果去看中国的古籍,就会发现所有的书写方向都是从上到下先排成一列,然后再从右向左排列的。为什么是这样呢?

因为我们最初书写汉字的植物材料是竹简,而竹简是长条型的,书写时自然只能从上到下来写。而且把竹简汇编成册后,要想让它方便打开,自然是先看右边的字,然后再把它徐徐展开,这就构成了最初中华文字的排列顺序。当然到今天发生了很多的变化,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 汉字的书写材料:竹简和木牍

关于汉字的起源,我相信大家也读到过说最早的汉字是刻写在龟甲上面的说法,所以被称为甲骨文。但到今天很多学者都认为,那个时候我们的祖先已经把汉字写在竹简上了,因为在甲骨文上刻写的顺序跟竹简是极其类似的。所以说,植物其实才是决定汉字形象的一个重要的载体。

是植物教会了我们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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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我们的餐桌和文字都受到了植物的影响,其实我们的民族精神也与植物有关。我们中国人非常的团结,团结一心是重要的民族精神,而这恰恰跟中国土地上生长的植物有关。

在最初发展农业的时候,黄河和长江流域都种植着我们本土生长的重要作物。黄河流域种的是小米,长江流域种的是水稻,而这两种作物恰恰就把中国人团结在了一起。这里需要提到中国的气候问题,不管是长江还是黄河流域都有典型的季风气候,一年当中有明显的旱季和雨季:旱季的时候水少点,雨季的时候水多点。在粮食生产方面,这就会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 农作物需求和季风气候

在黄河流域,每年春末小米最需要水分的时候,雨季还没有来,该怎么办?在长江流域,每年水稻成熟恰逢当地的洪水盛行,如果把水稻田全都冲毁了,该怎么办?解决方案就是兴建水利设施。做沟渠、大坝甚至都江堰等惊世骇俗的水利工程,就是为了解决当年种植农作物时各种各样的水的问题。但是,这样的工程需要集合很多很多的人一起来,才能保证水利工程的正常运行;而且每年、每十年、每百年、每千年都需要做同样的事情,这就让我们中国人真正地团结在了一起。

▲ 农业的需求:水利工程

从这些故事大家可以感受到,中国植物对我们中国人的影响,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植物从来都不是木讷的、无趣的生物,植物能够给予我们的东西,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很多人曾经问我:学习植物学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我说对我最大的影响大概是给了我一个博士学位。当然这是开玩笑,真正的影响是,学习植物的知识,让我学会了与整个世界和平共处,让我真正地认识了我自己。

很多人可能会想,我难道不认识我自己吗?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喜欢吃什么,这些我都了解得很清楚。不,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所谓的认识自己,是找到自己最擅长、最适合做的事情,并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而这跟植物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关系。

▲ 生命本无高级和低级

大家在上图中可以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植物,生长在地砖缝里的苔藓,和高达106米的海岸红杉。当这两种植物同时出现的时候,大家心里可能有了自己的判断,会觉得苔藓太小了,它是低级的;海岸红那么高大,当然是高级的。一定要像海岸红杉一样长得那么高大、追求一个顶点。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把海岸红杉塞到地砖缝里,它能好好生长吗?而苔藓,它不仅可以在地砖缝里和排水渠旁边好好地生长,甚至还可以为很多植物种子的萌发提供很好的温床。在这些地方,苔藓难道不重要吗?

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高级或低级的生命,大家都在寻求最适合自己的生存道路和环境,这恰恰是植物给我们的、最好的生命启迪。就像每个人一样,我们也需要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去发挥出自己应该发挥出的能量。我也希望大家能通过今天的故事更多地了解植物,也通过了解植物,来更多地认识我们自己,能早一天找到自己最适合的道路和位置,找到大家各自应有的那一份幸福。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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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格致论道讲坛

史军 | 了不起的中国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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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讨厌的、让我们疼痛难忍的智齿,竟然都是植物在很久以前给安排好的 | 史军